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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灵/薇洛 ...

  •   幽灵: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将玫瑰厅的彩绘穹顶映成流动的琥珀色。
      我数着玫瑰厅烛火的爆裂声等待。第三十二次轻微噼啪响时,她终于开口:“你打算站着享用晚餐吗?”
      “遵命,殿下。“我的声带在铁护颈里震动,像地牢深处传来的回声。解开封喉锁扣时,冰凉的空气钻进盔甲缝隙。金属手套搭上椅背时,霜花顺着雕花木纹蔓延。她肯定以为我全副武装入座时,我抬起右手,解开了颈侧某个隐藏的机关。伴随着蒸汽泄出般的嘶鸣,金属面甲被我拽下。
      露出的不是脸,而是另一层防御——银丝编织的面罩,细密的纹路覆盖鼻梁至脖颈,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的线条。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烛光在她眼底浮动,像薄冰下的暗流。
      我坐下时,盔甲的重量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长桌上摆着烤松鸡、蜜渍苹果和黑麦面包,热气在银餐盘上结成细密的水珠。她伸手倒酒,腕骨纤细得像易折的树枝。酒液坠入水晶杯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平时也戴着这个吃饭吗?”她问,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示意我的银丝面罩。
      “不。”我说。
      她等了一会儿,似乎期待更多解释,但我不打算提供。沉默像第三位客人,坐在我们之间。石厅里的烛火太亮了。 我坐在长桌末端,烛光在冰冷的金属上滑落,像一道未愈的剑伤。我僵硬的切割着盘中的鹿肉,动作精准而沉默,她肯定觉得我不像个活的生物吧?公主坐在主位,北境送来的雪貂皮披在她肩上,苍白如未落的新雪。
      侍从为我斟酒,酒液猩红无比,像新鲜的血液,从跳动的心脏中流出。
      公主忽然开口,像试探:“他们说……你能在暴雪中辨路。”
      我抬眼。视线却沉冷如铁。
      “只是习惯黑暗而已,殿下。”
      壁炉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一瞬,又归于沉寂。
      远处传来号角声,北境的使团已在城门下列队。我站起身,黑斗篷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薇洛:
      月光从高窗斜落,在浴池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银色的裂痕。池中未点蜡烛,唯有那缕冷光映着漂浮的雪绒花——北境使者说,这是他们大公特意命人快马送来的,说能抵御严寒。 雾气在空旷的浴室里缓慢游走。
      浴池边缘镶嵌的月光石开始泛蓝——这是南方匠人引以为傲的工艺,遇热水便会显现出冰裂纹似的荧光。
      我解开睡袍,丝绸滑落的声音在空荡的浴室里格外清晰。没有侍女,只有水面泛起的涟漪迎接我。热水蒸腾起薄雾,我的倒影在雾气中破碎又聚合,像一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当整个身体沉入水中时,那些雪绒花便粘附在皮肤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吻痕。我仰头看见穹顶的壁画——圣母玛利亚低头凝视,她的蓝色长袍被月光洗得发白。
      门外突然传来铠甲碰撞的声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精钢护腕擦过锁子甲的声响,胫甲踩碎地面水洼的脆响,还有皮革束带在行动时特有的、近乎叹息的吱呀声。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但也不像那些总把铠甲走得哗啦作响的年轻骑士。这种步伐让我想起冬夜里的狼,踏着积雪而来,在你察觉时,獠牙已经抵住咽喉,我背对着他。
      "殿下。"他的声音比月光更冷。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一片雪绒花在水面打转。"你也来观赏北境的战利品吗?"
      "您不该熄灭所有蜡烛。"他的影子突然缩短——原来是他单膝跪在了池边。一把带鞘的短剑被放在玛瑙阶上,剑柄镶嵌的蓝锆石正对着月光,在地面投下星芒似的光斑。
      月光突然大亮。原来是一阵风掀开了窗帘,让完整的月□□露在窗口。漂浮在水面之间的、无数细小的冰晶,它们悬浮在热气里,像被按暂停的暴风雪。
      "您该更衣了。"他起身,"北境的黎明...比剑刃更冷。"
      最后一片花瓣消失时,我听见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她们捧着貂皮斗篷和丝绸线衣,像一群被月光惊醒的雪鸮。而那位幽灵的影子早已溶化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只有那把短剑还躺在原地。
      我从浴池中起身时,水珠顺着脊背滚落,在脚边积成一片小小的寒潭。

      ———————————————————————

      破晓的雾气还缠绕在玫瑰园的尖刺上,整个王宫都浸在珍珠色的晨光里。我站在东塔楼的露台,看着下方庭院里蜿蜒的队伍——二十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不安地踏着前蹄,它们的鞍辔上缀着母亲最爱的蓝铃花,随着摇头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侍女们捧着我的行李从螺旋楼梯鱼贯而下。艾洛伊丝怀里抱着那本彩绘诗集,烫金的边角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希纳则固执地拎着那个雕花锡壶,里面插着今晨刚从温室剪下的白蔷薇。她们的发间都别着新鲜的迷迭香,这是我们南境的传统——远行时要带着能想起故乡气息的香草。
      庭院里的绣球花丛突然惊起一群金翅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过那些装载行李的马车,橡木车厢上雕刻的藤蔓花纹里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我最爱的那辆浅蓝色马车前,四匹雪白的小马正低头啃食着铺在地上的新鲜苜蓿。
      父亲站在喷泉池边,手里握着一枝含苞待放的金玫瑰。阳光穿过水雾,在他脚边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玫瑰轻轻放在我的行囊上,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羊皮纸包裹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
      当号角声响起时,整个王宫的窗棂都映着朝阳。西塔楼顶的铜风铃突然齐声歌唱,那是晨风送来的祝福。我踩着铺满花瓣的台阶走下,绣着星月的裙摆扫过石阶上沉睡的蒲公英,惊起一片细小的绒毛。
      队伍缓缓穿过铸铁大门时,我望见沿途的苹果树都开花了。淡粉色的花瓣像雪片般飘落,有几片落在装着蓝雪花的陶盆里。老园丁站在篱笆边,手里攥着今年第一茬薰衣草——他每年都会用它来制作我的安神香囊。
      风突然转了方向,带来远处橙花盛开的香气。这将是漫长旅程的第一个清晨,而我的裙袋里,还藏着一把来自故乡花园的种子。

      马车缓缓驶过护城河的石桥时,我推开了雕花的车窗。
      晨雾中的城堡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灰白的塔楼浸在淡金色的阳光里,尖顶上的青铜风向标还在闪闪发亮。我望着自己住过十五年的西塔楼,那扇挂着蓝纱帘的窗后,似乎还晃动着昨夜未熄的烛光。
      车队像一条缀满宝石的缎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铺展。我数着那些熟悉的风景:牧羊人小道旁的野蔷薇丛,磨坊边那棵歪脖子橡树,溪水上摇摇晃晃的木桥——每个转弯都在记忆里刻着童年的印记。
      一阵风突然掀起车帘。城堡最后的轮廓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老厨娘站在城墙的垛口边,手里挥动的不是绣帕,而是一柄木勺;园丁的小孙女追着车队跑了好远,她裙摆上沾满了蒲公英的绒毛。
      当马车转过山脊时,整座王宫突然完整地浮现晨光中。塔楼上的彩旗仍在飘扬,花园里的喷泉还在闪光,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清晨,仿佛我午后还会回来,坐在紫藤架下听艾洛伊丝读诗。
      我轻轻合上车窗,一片梧桐叶却趁机飘了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正好盖住了我们即将经过的第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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