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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薇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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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像一层柔软的纱幔,轻轻覆盖在皇家驯马场的每一寸草叶上。露珠在苜蓿花间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我轻轻抚摸着"晨星"的鬃毛,感受着它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手心里——这匹浅灰色的母马是父王在我十四岁命名日时赐予的礼物,它的眼睛如同融化的琥珀般透亮。
德·蒙特女士已经骑着她的栗色战马在围栏边等候。这位不苟言笑的女骑师今天难得地系了一条淡紫色丝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我们穿过沾满露水的草地,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云雀。远处的镜湖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蓝宝石,倒映着天空中游走的云絮。就在我们即将进入白桦林的边缘时,一阵不寻常的马嘶声让我勒住了缰绳。在驯马场最东侧的土丘上,一个孤独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比武大赛。
那位全身铠甲的骑士,他漆黑的战马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无法穿透那冰冷的面甲。虽然相隔甚远,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像冬夜里突然照进寝宫的一束月光,他的身影切开了晨光。
骑士突然抬手,他的战马立即转向,动作流畅得如同流水。在离去前的最后一刻,他微微颔首——这个礼节性的动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
"那个骑士,"我拽住缰绳,让晨星在原地踏了个半圆,"就是父王派来护送我的吧?"
德·蒙特女士的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她伸手抚平马鬃的动作太过刻意,指节在皮革手套里绷出苍白的棱角。 "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扫过我的骑装下摆——今早女官特意换上了北方人偏爱的深蓝色,连腰带的铜扣都铸成了冰原狼的样式。
"三年前北方边境战役里,这人单枪匹马穿越火线,带着被割喉的传令兵和情报回来了,他后来被瓦伦汀大公收养。您尊贵的父王选了他作为陪同骑士,北方难免有不满……”
一阵寒风掠过草甸。
"大公赐了他姓氏?"
"没有。"德·蒙特女士的嘴角绷紧,"只给了那匹马和一副新鞍鞯。"
德·蒙特女士的缰绳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无形的界线:"他不与人同席而食,不摘面甲祷告,北方使团都叫他——"
"幽灵。"
我接话。这个词汇在舌尖化作细小的冰碴。
铁甲骑士突然抬手,一只游隼从云端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覆着链甲的前臂上。那猛禽的利爪与金属相碰,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是瓦伦汀大公的猎隼。"
游隼的金色瞳孔与我短暂相对,随后骑士调转马头消失在白桦林中。被马蹄惊起的枯叶在空中盘旋,像一群溃散的黑色蝴蝶。晨雾笼罩下的森林像一片游荡的幽灵。灰白的雾气在树梢间缠绕,仿佛无数透明的幽灵在枝头游荡。光秃秃的树枝伸展着扭曲的形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活像鬼魅伸出的枯瘦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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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的议事厅比记忆中冷了许多。
站在猩红地毯上,看着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王座上投下斑驳的蓝与金。那些颜色本该是欢快的,此刻却像冻结的冰晶,刺痛我的眼睛。父王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心机。
“北境使团昨日抵达。“父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老领主病重,希望早点看到埃尔登与你结婚。”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却显得那么遥远。我原本还有一年时间准备,学习北方拗口的语言,研究那些关于雪原和狼群的传说,适应没有花园和诗歌的生活。
“什么时候?“我问。
"三天后启程。"
“三天?“声音终于背叛了我,像幼时打碎的琉璃器皿般裂开。麦迪老师教的端庄仪态全数崩塌。
"瓦伦汀大公培养的骑士会护送你。“父王抬手示意,阴影中走出一个全身披甲的身影。那人戴着全覆式头盔,面甲上只有两道细缝,像被刀划开的伤口。阳光照在盔甲上却不反射,仿佛被那漆黑的金属吞噬了。
幽灵。
那个比武大赛上父王钦定的骑士。王宫里流传着有关他的故事——说他昼伏夜出,说他剑刃饮血,说面甲之下根本没有面孔。“他精通北方十六部族的语言与习俗,会是你最好的向导。父王抬眉,“更重要的是,他绝对忠滅。”
幽灵骑士单膝跪地,铁靴撞击大理石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当那只覆着铁甲的手伸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盯着手套关节处的暗红色污渍。
“以生命与荣耀起誓。“面甲后传出的声音低沉得不似人类,带着地牢深处的回响。
我本该将手放上去完成仪式,但我转向王座:"如果我不想?“
“杜里安!”父王第一次用这个名字而非”薇洛”称呼我。“北境铁矿养活了王国三分之一的工匠,他们的港口是我们通向冰海唯一的窗口。“他走下台阶,手指抓住我的肩膀,“而老领主死后,他的儿子,必将造反,时间问题罢了。“
壁毯上的先祖们似乎在凝视我。那些用金线绣出的眼睛,一代又一代为联姻远嫁的公主们。我突然注意到幽灵骑士仍跪在原地,伸出的手像一尊钢铁雕塑般纹丝不动。
当我的指尖终于触及冰冷的手甲时,听见父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记住,"用你的美貌与智慧,别让他触及你真实的心——这样北境的权柄才会像融雪汇入春溪般,悄无声息地流进我们的疆土。"
北境是鹰与狼的国度,那里的群山像嶙峋的指骨撕开天穹,冻土下埋着折断过无数王旗的骸骨。自古有征服者想给雪原套上缰绳:南方来的金冠国王带着丝绸诏书,西方教廷举着镀金圣像,东方商队献上装满香料的鎏金匣。可当暴风雪呼啸时,诏书在火塘里化作青烟,圣像被雕成孩童的雪橇,金匣成了喂养驯鹿的食槽。那里的自由不是写在羊皮纸上的权利,而是融在血液里的本能——像雪原狼宁可咬断被铁夹困住的腿,也要拖着血痕奔向明月光。我是否也曾向往过北境的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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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
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漫过窗台。彩绘玻璃将光线割裂成无数碎片,在波斯地毯上游移。一片菱形的蓝光正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随着窗帘的摆动忽明忽暗。
莉芮尔的手指在我发间穿梭,勿忘我的细碎花瓣不断飘落在丝绒裙摆上。窗外那株老樱桃树正在结果,青涩的果实把枝条压得很低,几乎要探进窗来。一只知更鸟停在枝头,歪着头打量我们,胸脯的羽毛在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看,"艾琳突然指向绣绷,阳光穿透薄纱,将鸳鸯的轮廓映在地毯上,"像不像在游泳?"她晃动绣框,水波纹的光影就在我们脚边荡漾开来。
玛尔塔的琴弦突然震颤。一阵穿堂风掠过,琴谱的羊皮纸页哗啦作响,惊动了窗台上的白蔷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一片沾在我的唇上,尝起来有阳光和尘埃的味道。
庭院里的喷泉还在叮咚作响。水珠溅到石阶上,打湿了几株冒头的野薄荷。香气混合着屋内熏衣草的味道,让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侍女们晾晒的亚麻床单在远处飘荡,像一片片柔软的云。
钟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惊起满园的斑鸠,翅膀拍打的声音如同远去的海浪。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上的挂毯上——那上面绣着春日狩猎的场景,现在却落满飞舞的尘埃。
侍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殿下请您去与同行骑士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