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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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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
日光像一层灰白的纱,缠绕在古树的枝干间,将光线滤成惨淡的青色。马蹄踏过积水的泥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我的靴甲上,很快被苔藓吸收。树冠太高,太密,偶尔漏下的几缕阳光也是冷的,刀锋般划开阴影,又迅速被吞没。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车轮碾过腐叶的闷响,像某种巨兽迟缓的心跳。我走在队伍最前方,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铁手套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面甲的缝隙里,我的视线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橡树空洞的树干、溪边芦苇不自然的倒伏、远处雾气中模糊晃动的轮廓。
公主的马车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我能听见车辕的吱呀声,其他随从的闲聊,侍女艾洛伊丝压低的抱怨,还有……薇洛翻动书页的轻响。自从三天前被盗贼拦在半路后,她就再没对我说过话。
不,准确地说,是没说过"有用"的话。
"你能不能别像块墓碑一样立在那儿?"今早她突然掀开车帘,晨光在她金发上流淌,"晃得我眼晕。"
我没回答。面甲很好地藏起了我的表情。她讨厌我的沉默,但总好过听见我嘶哑的声音——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厌恶,像是被烟熏坏的破风箱。
一片枯叶飘落在我的肩甲上。我盯着它看了太久,久到叶片被我的体温烘干,边缘卷曲起来。这让我想起王都的秋天,训练场的落叶,还有瓦伦汀大公把剑扔在我脚边时说的话:"你只需要做一把刀。"
刀不需要回忆。
但我会记得这片叶子。
森林终于稀疏了些。
前方出现一片被桦树环抱的空地,中央躺着一个小湖,水面像块被擦亮的锡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白气停下,蹄子陷进潮湿的苔藓里。
"在这里休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像生了锈的铰链。
侍女艾洛伊丝第一个跳下马车,裙摆扫过泥地。她伸了个懒腰,脖颈上的银链子闪着微光。"感谢诸神,"她嘟囔着,"再坐下去我的腰都要断了。"
车帘动了动。
薇洛的手指先出现,苍白得近乎透明,搭在深色的木框上。然后是金发,被旅途颠簸得有些松散,碎发垂在耳际。她眯起眼睛看向湖面,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水干净吗?"她问。不是问我,是问空气。
我走向湖边,铁靴碾碎岸边的薄冰。蹲下时,盔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摘掉铁手套,指尖触碰水面——
刺骨的冷。
但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几尾迅速逃窜的小鱼。我捧起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漏走,就像漏走的时间。
"可以。"我说。
等我转身时,薇洛已经站在几步开外。她提着裙摆,靴尖轻轻点着地面,阳光终于穿过云层,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太亮了,亮得让人烦躁。
"你的盔甲,"她突然说,:”左肩“
我低头。一年前比武大赛留下的凹痕还在,边缘翻卷的金属反射着猩红的光。
"不碍事。"
她挑眉,那种带着讥诮的表情又回来了。"当然,"她慢悠悠地说,"铁皮人怎么会觉得疼呢?"
艾洛伊丝在不远处生火,木柴噼啪作响。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像一把灰色的剑。
树林里没有鸟叫声,很安静。
树林里怎么可能没有鸟叫呢?
我走到在营地边缘的桦树下,面甲微微抬起一寸,让潮湿的风灌进来。
晨雾像半透明的蛛网,缠绕在远处的冷杉林间。湖面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像块被遗弃的盾牌。我数着水面上的涟漪——三只水黾,间隔完美,划出的水纹在碰到岸边的芦苇时碎成细小的银针。
右手边的灌木丛里,有片蛛网破了半边。露珠本该均匀挂在完整的网上,但此刻只残存三滴,排成一条笔直的线——人为的痕迹。我蹲下来,铁手套拂过草丛。第三株野薄荷的茎秆上有道新鲜的折痕,断口还渗着汁液。
一刻钟前有人从这里经过。
马车夫在给马喂着干草,几个随从搬起石头围在一起搭临时的栖所。篝火旁,艾洛伊丝正在搅动铁锅,汤的香气混着柴烟飘过来,她哼着王都的小调。
马车那边传来响动。薇洛正在整理她的书箱,羊皮纸卷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左手始终按在最上层的那本黑皮书上——那本书我见过,封皮用的是北境特产的硬革,边缘镶着银线。
有趣。
风突然转向,送来一丝不该有的气味:铁锈、马汗,还有北境人用来保养弓弦的松脂油。我缓缓站直身体,盔甲的接缝处发出近乎无声的摩擦音。面甲重新落下,世界再次被分割成细长的金属网格。
七点钟方向,三棵云杉的阴影比实际该有的深。十步外的泥地上,蚂蚁绕开了某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湖岸东侧的芦苇丛里,少了蛙鸣。
我走向马车,铁靴故意碾过几根枯枝。"殿下,"声音控制在仅能让车夫也听见的音量,"您那本《北境植物志》,能借我看看么?"
薇洛的手指在黑皮书脊上收紧了一瞬。她抬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我全副武装的身影。"当然,"她说,嘴角勾起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弧度,"如果你认得字的话。"
“瓦伦汀大公的学徒教过我识字,殿下。”
书页翻动间,夹在其中的银链滑进我的铁手套。冰凉,锋利,像截月光。
银链在我的铁手套里硌得生疼。
我假装翻阅那本厚重的《北境植物志》,手指在"冰原狼苔"的插图页停留。羊皮纸上用红墨水标注的并非生长习性,而是一串细小的密文——薇洛的字迹。
我合上书,转身的瞬间已将银链藏进护腕内侧。篝火旁,艾洛伊丝正往汤里撒野蒜,毫无意识的继续着她无趣的调子。
湖对岸的云杉轻轻摇晃,却没有风。
我走向马车后方堆放行李的地方,铁靴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咔"——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断裂。树丛里立刻传来窸窣响动,像受惊的蛇在落叶间游走。
弯腰检查马具时,我从鞍袋的铜扣反光里看见:
三点钟方向的橡树后,半张涂着靛青颜料的脸。
弓弦绷紧的微响从头顶传来。
我猛地拽下整副马鞍砸向地面,金属配件与石块碰撞迸出火星。"趴下!"吼声撕破喉咙的瞬间,十二支箭已经离弦。
马鞍着火的焦臭味里,第一声惨叫来自树顶的弓箭手——薇洛掷出的餐刀正中他的手腕。艾洛伊丝吓的掀翻汤锅,滚烫的汤汁泼向芦苇丛,两个浑身冒着蒸汽的刺客嚎叫着冲出来。
“幽灵!"薇洛在马车后喊。
我踹翻行李架,看清了银链上挂着的一颗蓝宝石,迸发出幽幽的光,发出鲛人一般的刺耳歌声,高频颤音刺破空气的刹那,湖面在翻涌———
六个披着水草伪装的身影从水中暴起,弩箭的寒光像一群受惊的银鱼。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慢得我甚至能看清每支箭镞上刻的符文。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里,时间突然变得粘稠。
一支弩箭旋转着逼近我的面甲,箭杆上的木纹在夕阳下清晰得可怕。我侧头,金属碰撞的火星溅在脸颊上,带着硫磺味的灼热。
"幽灵!"
薇洛的喊声撕开战场的嘈杂。我转身时看见她半跪在倾倒的马车旁,金发间缠着芦苇叶,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剑身身像一泓冻住的月光。
有意思。
三个袭击者同时扑向她,皮甲上还滴着湖水。我掷出腰间的战斧,旋转的斧刃削掉第一个袭击者的手臂,血雾在夕阳下呈现出诡异的橘红色。
第二个人的弯刀已经劈到薇洛头顶——
"咚!"
我的臂甲硬接这一击,金属凹陷的震动顺着骨头直冲脑门。面甲缝隙里,我看见这个袭击者瞪大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的嘴唇在动,恐惧充满了他的眼窝。
我拧断他手腕的同时,湖心突然传来闷响。水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紧接着爆炸——不是火药,是某种生物,银蓝色的鳞片在夕阳下反射出病态的光泽。
"鲛人!"艾洛伊丝捂住嘴。
爆炸的气浪把后来的袭击者掀翻在地。他们的面甲磕在石头上,顿时血红一片。有东西在我耳鸣的间隙里蠕动,湿冷的触须缠上我的脚踝,鳞片摩擦金属的声音让人牙酸。
透过面甲栅格,我看见薇洛的细剑刺穿最后一个袭击者的咽喉。她的嘴唇在动,但传到我耳中的只有水下生物发出的、类似婴啼的高频噪音。
那不是鲛人。
那是条鲛人的鱼尾,长着羽翼的怪物。它嘶鸣的叫声回荡着,我看着我手中那条银链上的蓝宝石,它正发着烫,灼烧着我的手心。
我的剑卡在第三个袭击者的肋骨里,金属摩擦骨头的触感通过剑柄传来。血腥味突然变得很浓——不是人类的血,是那种带着腐藻味的、冰冷的液体。
它像一座移动的冰山,银蓝色的鳞片下是夹杂的水生植物。几根青铜锁链由它的脊椎牵连而出,它的眼睛——六只,排成两列,每一只都映出我们扭曲的倒影。
"退后!"我嘶吼着拔出佩剑,铁靴陷入湖岸的软泥。
我做了件蠢事。
用没戴手套的右手,握住了薇洛的手腕。
我的手掌贴上薇洛手腕的瞬间,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
她怔愣了一下,小声说”我们没事了。“
薇洛拽下我手中的蓝宝石银链,指尖轻轻摸过蓝宝石,那怪物突然温顺地垂下头颅。羽翼收拢时带起的水珠溅在我的面甲上,每一滴都映着烈阳,像散落的火星。
"抱歉,殿下。"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方才情急之下触碰公主的僭越感,此刻比任何伤口都灼人。"殿下,我并非有意......"
薇洛打断我,却突然抓住我正要收回的手。她的掌心有细密的伤痕,像是被无数冰晶割伤过。"感觉到了吗?"她引导我的手指触碰银链,"它在呼吸。"
蓝宝石在我指尖下脉动,温热如活物。更可怕的是,我能听见某种古老的歌谣在脑内回荡——与三年前的雪夜中听到的旋律一模一样。
"这是冰翼鲛龙。"她解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淡蓝色的印记,晚风掀起薇洛散落的金发,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看到发丝间闪过冰蓝色的光泽。当她将银链重新戴回颈间时,蓝宝石的光芒映亮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莉芮尔的曾祖父在第一次极夜战争时驯服的......"
芦苇丛突然沙沙作响。薇洛瞬间绷紧身体,鲛龙的六只眼睛同时转向声源。直到一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我面甲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薇洛抬起头灰蓝色眼睛直视我的面甲,仿佛她能看透这幅血染过的铁片下我的表情。
鲛龙发出轻柔的呜咽,用覆满鳞片的头颅蹭了蹭薇洛的裙摆,这个动作让艾洛伊丝惊叫出声,往后退了好几英尺。
血把落叶染成了锈红色。
几支折断的箭矢斜插在树干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像垂死挣扎的昆虫。阳光从箭孔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刃,照亮了散落的铜扣和半截被削断的皮带。
风裹挟着血腥味穿过树梢,惊起一只乌鸦。一棵桦树横卧在地,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质。树皮上留着五道平行的抓痕,是那只远古蛟龙留下的。
我踩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是某个袭击者的皮手套,里面还留着三根手指。不远处,薇洛的细剑插在树桩上,剑柄缠绕的银丝沾了血,正顺着花纹往下滴。滴答,滴答,和远处湖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几个劫后余生的侍从蹲在马车残骸旁,其中正用匕首撬开一个人的盔甲。"殿下!“他突然喊道,”那些人是北境来的。“
嗯,刚刚在打斗的过程中我就注意到那几只箭尾的符文了。北境老王储暗定的护卫队——悼影,那个老家伙如今危在旦夕,还有空来关照我们一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