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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薇洛 黑铁栅栏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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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栅栏分割的十二个沙坑里,三十七柄断剑正在哀鸣。我抬手挡开飞溅的木屑,鎏金看台在正午阳光下烤出眩晕的光晕。三号沙坑的银甲骑士刚被钉头锤砸碎膝盖骨,四溅的骨渣混着黄沙扑上看台,侍女们惊叫着打翻了冰镇葡萄酒。
父王突然拍打王座扶手叫好,他镶着孔雀石的酒杯在托盘上跳起半寸高——七号沙坑正喷出扇形血雾。两个重甲骑士的锁子甲绞成了金属茧,其中一人面甲缝隙突然迸出粉白色的脑浆,像是被挤破的荔枝。那具无头尸体晃了晃,喷涌的动脉血冲上十米高空,有几滴落在我雪青色的袖口。
我掏出我新绣的手帕擦拭,侍女们忙擦拭我裙裾溅上的血点,却抹开更刺目的红痕。东南角的沙地已经变成泥沼,断矛插在五匹死马肿胀的肚腹上,引来成团绿头苍蝇。当青铜判官吹响晋级号角时,仅剩的六个活人正踩着碎甲片扭打,其中某个金发骑士的肠子拖出三米远,居然还在用头盔砸对手的脚踝。
角斗场蒸腾的血腥气裹着沙尘黏在皮肤上,像父王寿宴时那道淋了过多糖浆的樱桃鹅肝。我数着裙摆新增的几个血洞,第二十七次后悔没称病躲过这场闹剧,这场面虽然每两年都会看一次,可我还是止不住的想干呕,想起礼仪老师的话又硬生生的把恶心咽回去。
场中铁面具骑士的锁子甲裂开三寸,翻卷的皮肉让我想起去年冬猎时被狼群撕咬的母鹿。当他反手用剑柄击碎诺曼伯爵次子的膝盖时,贵宾席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喝彩——毕竟看贵族私生子流血,是更高贵的消遣。
"最后一位挑战者诞生了!"传令官的声音惊起石缝里的渡鸦。
“倒是块好盾牌。"父王摩挲权杖顶端,走下看台,"阁下如何称呼?来自哪个家族?”
他单膝跪地,低下头顺从的亲吻父王的鞋尖,"殿下开心就好,毕竟我这种平民的真名,连墓碑都嫌脏。“
"哈哈哈哈哈哈,为平民举杯!"贵族席爆发出哄笑。他们当然要笑,他锁子甲看着就不是上等的,佩剑也没有刻花纹。"真正的骑士不需要纹章,他的血就是家徽。"
“哈哈哈哈哈,有骨气!”父王拍手叫好,场中骑士仰起的铁面盔甲溅满血与沙。
国王的权杖击打在大理石台面上,惊飞了竞技场穹顶的猎鹰。铜般的嗓音在场内激荡回响:"我已决定,"他五指张开按在看台边缘,日光在宝石戒指间折射出虹彩,"北境铁骑若见得我的钦定骑士刺透黑铁荆棘,冬狼旗还敢南望吗?"
我听见财务大臣对北境侯爵低笑:"总得给远嫁的瓷器包层稻草,时间罢了。"
财政大臣被国王横扫而来的目光钉住,喉结上下滚动如同噎住蛋液的蛇。我的骑士单膝跪地接受册封时,父王突然抽出首席骑士的佩剑,点在那骑士双肩上,剑脊拍击在那伤痕累累的肩甲上迸出火星。
"抬起头来,战士。"此刻的父王仿佛重回三十岁征讨雪原的雄姿,"今日起你的血脉便是王室的荆棘篱墙——不过记住..."
他忽然俯身贴近骑士耳畔,浑厚低语却:"篱墙该护的是玫瑰园,不是野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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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里翻涌着令人窒息的浊浪。油脂、汗水和廉价熏香在每一次碰杯与哄笑中发酵,将空气腌渍成浓稠的浆体。长桌沦饕餮的战场—烤野猪的残骸支离破碎,蜜汁在绣金桌布上蜿蜒出黏腻的血痕;孔雀派被掏空脏腑,徒留焦褐酥皮上那簇歪斜的尾羽,宛如濒死贵妇最后的虚荣。
我端坐高台,脊梁挺得比王冠上的钻石还要僵硬。裙裾之下,指甲早已在掌心刻出月牙状的血痕,父王教导的得体微笑却仍在脸上凝固成完美的釉面。
“为贱民干杯!“某位公爵喷着酒沫嘶吼,琥珀液体顺着卷曲的髯须滴落,在污渍斑驳的锦缎上晕开新的污迹。父王与贵族们的哄笑震得水晶吊灯簌簌发抖。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骑士早撕碎了礼仪的遮羞布,他们用匕首戳起带血肉块大嚼,骨头的碎裂声混着粗俗的俚语在穹顶下碰撞。忽然有根胫骨被抛向角落,猎犬群顿时撕咬作一团,它们的吠叫让这场盛宴彻底沦为蛮族的献祭。
乐师们的鲁特琴声早已被喧嚣吞没。我看见胖伯爵正拽着侍女跳扭曲的华尔兹,女孩腕间泛起的红痕与她面具般的假笑在烛光下同样刺目。
"该向您的骑士致意了。"母后的低语穿过浑浊的空气。我机械地举杯,看向那个被醉汉们推搡的战士—粗麻长袍下绷着战场淬炼的躯体,与周遭的绫罗绸缎格格不入。当他单膝触地行礼时,铠甲留下的旧日伤在颈侧若隐若现。
甜酒滑过喉管却催生出新的呕意。这些鬣狗还要狂欢多久?我的颧骨因假笑几近痉挛,后背的剧痛沿着脊椎蛇行。此刻哪怕囚于冰窖,也胜过困在这群衣冠禽兽之间。
“容我暂离。“我向母后颔首,织金裙裾扫过满地狼藉。
侍女艾洛伊丝举着铜烛台追来,颤动的火光将螺旋石阶割裂成昏黄的残章。指尖抚过石壁湿冷的苔藓,这些被历代公主裙摆摩挲的台阶,沉默地记录着无数个出逃的黄昏。
“殿下请慢些—“她的低唤在石壁间折成碎片。我驻足于最后一阶阴影中:“熄灯。”
黑暗倾覆的刹那,夜风卷着迷迭香涌入地牢。远处宴厅的喧嚣化作蜂巢般的嗡呜,橡木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里,月光为我们披上苍白的铠甲。
"会着凉的?!艾洛伊丝徒劳地攥住我滑落的披肩,“王后吩咐.."
"说过淑女不该在无人护卫时踏入夜色。"我冷笑截断谏言,"可这里有夜莺看守,还有你这位执掌虚无之剑的侍从。“
“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我踏着潮湿的泥土,逃进了黑夜。月光透过柏树洒下银色的光辉,碎裂的光斑映照在碎石小径上。再没有香薰的贵族,再没有甜腻的谎言——只有我脚下被踩碎的迷迭香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还有湿润的泥土和秘密的气息。
我用手指拨弄着树篱上的玫瑰。它们的刺勾住了我的衣袖,仿佛在恳求:“留下吧,留在这个世界找不到你的地方。”一片花瓣飘落在我的掌心,轻柔得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花园墙外,盛宴仍在喧嚣。但在这里,风只带来夜莺的歌声——一条孤独、悠长的声线。我闭上眼睛。在这偷来的片刻,我不是公主。只是影子中的影子,静静地呼吸。
突然——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我僵在了原地,夜幕屏住了呼吸。
靴子踩在砾石上的嘎吱声打破了夜晚本就脆弱的宁静。
接着是他的声音。
父亲的话语从阴影中传来,低沉而有节奏,就像他在交易马匹或土地时说话的那种腔调。但今晚谈的可不是小麦或木材的交易。父亲不是应该在比武大赛的宴会上吗?
靴子踩踏的声音在玫瑰丛外戛然而止。父亲那带着圆滑口吻的话语从树叶间透过来:“
“这场联姻能确保十年的和平——足够长的时间来重建我们的军队。”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穿透了夜的清冷与深沉。“至于你的女儿,她明白自己的角色吗?”
“她会把他们的王储捧在手心。”父亲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是在描述一把镶有宝石的匕首。“据说这孩子更热衷于十四行诗而非治国之道。趁我们重整军队之际,让她在他耳边撒些甜言蜜语吧。”
他指向城堡时,月光在家族的图章戒指上闪烁。“既然一枚婚戒同样能起到同样的威慑作用,为何还要浪费士兵的生命呢?”
月光像被囚禁的幽灵,苍白地攀附在城堡的尖顶上。石砌的城墙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巨兽褪下的鳞甲,每一块砖缝里都渗出几个世纪的血腥气。塔楼的窗口零星亮着灯火——那么微弱,像即将溺毙之人手里的最后半截蜡烛。
护城河的水面浮着层油脂般的雾,倒映着扭曲的城垛轮廓。某个瞬间,那黑水中浮动的影子竟像极了戴王冠的骷髅。晚风掠过时,吊桥铁索发出病痛的呻吟,惊起栖息在堞墙间的渡鸦。它们盘旋的剪影掠过新月,如同命运在棋盘上移动一枚死子。
地牢方向的火把突然晃了晃。暗处传来铁靴踏石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唯有最西侧的高窗里,一缕金发在烛光中闪了闪,又迅速被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吞噬。
此刻的城堡多么像具被掏空的铠甲啊——辉煌、空洞,且爬满锈蚀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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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窗帘的缝隙。我睁开眼,敌国的朝阳正悬在城堡尖顶上——那么红,像一星期前宴会上被剖开的石榴。
准备了十五年,此刻指缝里还残留着玫瑰刺的血痕,我还没有准备好。
侍女们捧着衣裙鱼贯而入,丝绸的摩挲声让我想起蛇蜕皮。她们用珍珠粉遮盖我眼下青黑的黑眼圈: “等那小子沉迷床笫之欢,你立刻传信——”父亲的声音混着火漆融化的焦味在我脑中回响。
绷带在束腰里勒出新的淤青时,我突然想起六岁那年。母后攥着我的手腕,把挣扎的我按在绣架前:“看清楚,这些金线就是你的盔甲,亲爱的。”当时我哭闹着要木剑,现在才懂,原来我们公主的武器从来不是钢铁,而是让敌人甘愿折断脖颈的温柔陷阱。
但母后没教过,当丝绸勒住自己喉咙时该怎么办。
窗外,园丁正在修剪玫瑰。那些昨日还娇艳的花朵,此刻如头颅纷纷坠地。
“殿下今天将会在全国大臣面前宣布您远嫁北境的消息。”艾洛伊丝替我梳发时轻声说。
水晶吊灯将晨光折射成七彩的匕首,刺穿觐见大厅每一寸镀金的阴霾。我的裙摆扫过镶嵌七百颗黑曜石的地砖——每块石头上都刻着被征服领主的家徽,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呜咽。
象牙廊柱缠绕着金箔葡萄藤,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其实是凝固的琥珀,裹着活生生封进去的蜂鸟。父王的王座后方悬挂着巨型织锦,描绘初代国王掐死冰原狼的英姿,狼眼镶嵌着宝石,代表了家族的荣耀。
侍女们正往鎏金壁炉里倾倒玫瑰精油,甜腻的烟雾中,我看见穹顶壁画里的诸神都在流泪。他们的泪珠是珍珠母贝拼成的,在二十年前那场饥荒中,这些"装饰"花了足够买下整个粮仓的价钱。
"两年后,薇洛将带着春天的第一支白蔷薇启程。"父王的声音从王座上滚下来,像裹着天鹅绒的烙铁。北境使节团盔甲上的霜花正在融化,在他们脚边汇成肮脏的水洼。
大臣们发出整齐的赞叹,仿佛这是多么仁慈的期限。两年,七百三十天。去学会用喉音发那些粗粝的北境词汇,记住他们用狼血占卜的愚昧传统,练习在冰天雪地里保持优雅的微笑——而穿越暴风隘口需要整整六个月,足够让任何活物褪三层皮。
多划算的买卖啊父王!用我的子宫当和平契约的火漆,等北境王子沉迷于我的眼眸时,您的铁骑正好踏破他们不设防的边境。
我屈膝行礼,发间钻石折射的光斑在王座台阶上跳出一串刺眼的光。让他们盯着我颤抖的睫毛吧,我在用裙裾丈量王座到大门的确切步数——二百零八步,正好是北境王都到铁矿要塞的距离。
"儿臣谨遵父命。"
亲爱的北境,你们当真以为六个月的风雪就能冻僵一个在珠宝匣里养大的公主?
侍女递来的橙花茶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忽然想起今早梳妆时,艾洛伊丝在我耳畔低语:"北境人相信,白蔷薇吸饱月光后会变成红色。"
我抿了口茶,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