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靠APP破镜重圆了吗》曳泥

4、第 4 章 转而结结实

　　清晨的闹铃声带着盘古破开混沌的气势劈开了叶榆溪的梦境。她眯着眼睛费劲地摁掉闹钟，只觉得脑仁深处还残留着震感，连带着胃也颤动起来。
　　“如果没有该死的新项目我现在应该在假期啊——”叶榆溪抡圆了胳膊给了床垫一拳，揉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紧赶慢赶掐着点踏入办公室，叶榆溪坐下来喘匀了气，正想向游非乞讨点吃的，却发现万年准时的她还不在工位上。
　　“迟到了？不可能吧……是请假了吗？”她正腹诽着，刚开机的电脑立刻弹了条消息。
　　“小溪，我上午去重山详谈驻组事宜了。看这边行政的进度，顺利的话下午咱们team就入驻重山。”
　　叶榆溪愣了一下。由于涉及大量公司内部资料的审查整合，IPO项目一般是需要律师团队驻扎公司去推进的。不过一般是等会计师事务所退场之后律师团队再进场，她没想到昨天刚刚谈下的项目今天就要驻场。
　　一个名字下意识在脑海里闪过。
　　叶榆溪触电似的摇摇头，像要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
　　“多大了还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呢！”她暗骂自己一句，坐直身体开始工作。
　　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游非没再发来消息，叶榆溪估摸着今天又是自己的单人午餐时间了。
　　忙的时候不觉得饿，缓过神来才觉得饥肠辘辘。叶榆溪猛一站起来，胃里又开始翻滚。
　　“祖宗祖宗我错了……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马上给你整点吃的来。”她龇牙咧嘴揉着肚子摁亮电梯，嘴里念念有词。
　　听网上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和身体对话并诚恳道歉有奇效，叶榆溪对此一直深信不疑，因为她小时候磕了碰了就天天这么干，趁痛觉还没传导到大脑的时候一顿舌灿莲花的输出。

　　李槐深对此一直很费解。
　　某次放学，叶榆溪骑车回家的路上被已拆除减速带遗留的钉子原地单杀。他在后面目睹全程，随即叶榆溪凝固在当场。他急急忙忙停好车三步并两步奔过来的时候，叶榆溪手上小心翼翼挽着裤腿，噙着泪花情深意切地对蹭得血肉模糊的膝盖道歉。
　　他被这一幕震住了，不知道是该先看看她的膝盖还是先看看她的头上有没有不明显的外伤：“比起灵魂与身体的沟通，其实真正有效的心里铺垫的一万句不痛不痛不痛吧？”
　　“这个时候比起拆穿我……不如一起说不痛不痛骗骗我……大聪明！”叶榆溪怨念深重地盯着他伸过来的胳膊。
　　和姗姗来迟的疼痛一起留在脑海里的只剩下他皱着眉轻轻吹出的气息，以及自行车后座上迎面而来的风。

　　叶榆溪搅和着碗里的面条回过神来，发现把花椒油当成醋倒了。
　　在每个恍神瞬间，过去的记忆就抓住机会翻涌而来，像涨潮的海边层层叠叠拍打上岸的浪花。
　　她食不知味地吃着面条，酸涩从舌尖一点点浸染到心里。
　　手机铃声及时打断了她漫游的思绪。
　　“小溪呀，在吃饭了吗？”游非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今天没等你啊非非姐，正吃着呢。是驻组的事情谈完了吗？”
　　“还担心你傻傻等着我回去呢，我在这边吃过了。”游非笑笑，“一会辛苦一下，吃完收拾好就过来这边吧。咱们明天开始就直接到重山办公。”
　　“没问题非姐，我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到。”
　　挂断电话，叶榆溪端着餐盘起身，上楼简单理了点东西就往重山赶。

　　重山公司。
　　“李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游非惊讶地望着来人。
　　“听说今天就驻组了，过来看看。”
　　李槐深微微点头示意，眼神在办公室里逡巡一圈，“为你们预备了十人左右的空间。办公环境可以吗？办公设备缺什么随时和行政说。和我说也可以。”
　　游非忙不迭点头：“空间足够了，我们团队本体五个人，驻场主要由我和小溪负责，郑律总控进度。因为IPO项目业务量大，后续会从所里别的团队再调人手。谢谢李总关心！”
　　“剩下的成员是什么时间过来？到齐之后我会安排人带他们办门禁。”
　　“办门禁的事情小顾助理跟我说过，今天就是小溪会过来认认门，剩下的人让小溪交接就可以。您不用太费心了，一会等小溪来了之后我直接让她和小顾助理联系。”
　　游非流着汗暗忖，技术部领导就是不一样，事事亲力亲为，短短两天见了两面。
　　回想以前的项目里的大领导，签完合同之后再也见不上一面，眼前的李槐深既亲切又暗藏杀机，他轻描淡写的眼神威压重重，对着空气都锋芒毕露，似是要把办公空间里每一个摸鱼的机会都掐灭在摇篮之中。
　　老板是财神，也不影响老板是瘟神。得赶紧把这尊大神请走。
　　游非正飞速思考着有什么借口可以委婉又不失礼貌地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视察，李槐深先开了口。
　　“也就是今天只有小溪……呃，是叫叶榆溪律师没错吧？”他皱着眉，仿佛在脑中竭力搜索，“她一个人过来是吗？快要到的时候告诉小顾一下，我们带她去行政办好所有手续。游律师不必费心。”
　　“是的，您记得对，是叶榆溪。一会儿她来了我会和小顾助理及时对接的。”
　　李槐深点点头，转身要走，游非送着到了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回想刚才的对话，名字都记不住，但老板的热情是无差别输出的，游非在心里暗叹一句格局。

　　李槐深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上运行的数据，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顾飞的动向。
　　几乎是在顾飞站起来的一瞬间他也站起来了，在桌子上左看右看拿了个马克杯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装模作样敲敲小顾助理的桌子。
　　“小顾，刚刚打印测试资料的时候我错连技术部的打印机了，请你去取一下。”
　　“李总，我稍后去拿可以吗？益恒的叶律师已经在楼下了，但游律师刚刚有事回所里了，她走之前发消息拜托我接小溪律师上来呢。”顾飞挠挠头。
　　李槐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然我们是甲方，但是对合作伙伴要保持必要的尊重。”顾飞一脸迷茫，他又补充道，“称呼方面还是用姓氏代替名字吧。”
　　李槐深随即挽起袖子，敲了敲腕表：“还是午休时间，你把测试资料拿回来放我桌上就休息吧。”
　　“叶律师这边，”他古井无波的语气在前三个字上微微加重音调，“我去接就好。”

　　虽然没有什么大件办公用品要搬，光是收拾那堆授权委托材料就够叶榆溪喝一壶，更别提游非心爱的抱枕靠垫们占用的庞大空间。
　　叶榆溪吃力地抱着大箱子走下车，颤颤巍巍关上门，无暇抬头一览这栋气派建筑的全貌，全副身心都放在歪歪扭扭地往大厅挪动这一件事上。
　　玻璃移门近在咫尺，她提了一口气大步迈进，却错误估计了箱子的尺寸。
　　她一边身体已经踏入胜利的终点，另一边箱沿却结结实实撞在了尚未完全打开的移门上。玻璃移门还在不急不缓地打开，叶榆溪的身体重心无法控制地栽到一边。
　　箱子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她放弃寻找支撑的想法，只能牢牢抱住箱子祈求里面的东西不要摔得四散零落。
　　一只手绕过她腰间，攥拳抵住她的背，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力量从前方稳稳压住了箱子。
　　叶榆溪晕头转向，只感觉没有像预料之中摔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上，转而结结实实摔进了一个人怀里，分不清哪种更社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挣扎着直起身体。手上的重量蓦地一轻，她的视线终于越过了箱子，掉进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里。
　　李槐深收回了给她借以倚靠的胳膊，改为双手捧过那只箱子，这下视野里的障碍物彻底消失。
　　“小心一点。”他留下一句话后迅速转身朝门禁闸机走去，以掩饰从胳膊蔓延到耳根的热度。
　　好在叶榆溪此刻无暇注意到他烧红的耳朵。
　　叶榆溪很想乘风归去，叶榆溪很想遁地离开，叶榆溪对自己无语到空白，身体机械性地跟上他的步伐。

　　“这是办公区。”李槐深大步迈进房间，径自把箱子放在阳光最好的桌上，“你的位置在这里。”又转身折回叶榆溪身边。
　　叶榆溪看着在偌大的办公空间里风一样完成一来一回的李槐深，一头雾水但礼貌回答：“谢谢李总。”
　　李槐深站在门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叶榆溪摸不清他的路数，但游非谆谆传授给她身为乙方的自我修养让她对于打破沉默这件事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上来的时候看大家都在休息，想必是午休时间？是我没有弄清楚重山的工作时间，给李总添麻烦了。”
　　她顿了顿，再补充道：“后面的事情我等下午上班找顾助理对接就好，您忙您的。”说罢微微弓腰，给李槐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没什么要忙的。是……”李槐深看见叶榆溪的送客态势不假思索地开口否认，说到一半又梗了好一会儿，“行政部，最近很忙，所以没有传达准确的作息时间。”
　　他顿了顿：“顾飞加班到很晚，现在休息了。……门禁最后是在技术部录入的。我带你去办吧。”
　　“……”
　　“门禁很重要，早点办下来比较好。”他有点着急地补充，“版本内测期间，没有门禁的话查验会比较严格。”
　　一时半会想不到借口，李槐深张嘴胡诌。
　　叶榆溪有些狐疑，开始回想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什么严格程序，心里暗道：“是因为他亲自带我进来，所以免检了吗？”
　　她是想再仔细回想一下，但社死的回忆又在攻击她。叶榆溪赶紧遏制了思绪，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那麻烦李总了。”

　　说是去办门禁，李槐深带着叶榆溪在重山偌大的办公层里兜了一大圈。
　　“这是茶水间。”
　　“这是健身区。”
　　“这是洗手间。”
　　“这里楼梯下一层是食堂。”
　　“这是我的办公室。”
　　“？”
　　叶榆溪忍无可忍，“李总，这些位置我都记住了，请问能录门禁的技术部在哪里？”
　　“……就在前面了。”李槐深僵了僵，接着故作淡定地折返，“公司有点大。”
　　经过李槐深办公室门口，叶榆溪不期然和工位上热火朝天敲击键盘的顾飞对上了视线。
　　她抽了抽嘴角：“顾助理中午好。”
　　“叶律师中午好！是要去办门禁吗？我……”顾飞话到一半，突然觉得一道凉飕飕的视线从叶榆溪身后射过来。
　　“……我有点脱不开身？”他有些游移不定，生怕会错意。
　　李槐深很自然接过话头：“他最近是比较忙。技术部就在前面不远，我们走吧。”
　　顾飞赶忙朝叶榆溪苦笑一下，继续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辛苦了顾助理，那我先去办手续。”叶榆溪朝顾飞点头示意，随即跟在李槐深身后离开。
　　顾飞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小声嘀咕：“我忙您更忙吧……我敲下来的不都是李总的待办么……”

　　抛去李槐深七拐八拐带路的时间，办门禁确实很快。
　　叶榆溪捏着新鲜出炉的工牌，从善如流地挂在了脖子上：“李总，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李槐深目不转睛盯着电脑上刷新出来方才现场拍摄的入职照，低声念叨：“我觉得这张照片还能再拍好一点……”
　　工牌自然服帖地垂在身前。叶榆溪紧紧攥着工牌，手暗暗抵在胃上，实在是没功夫细听李槐深小声说了什么。
　　她勉力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我先过去了，李总您忙。”
　　李槐深还没来得及回答，抬头只看见她径自离开的背影。
　　“叶律师才入职两分钟就有如此胆识……”技术部负责门禁系统维护的员工顺着李槐深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吐了个槽。
　　李槐深笑笑，拍了拍他肩膀：“没关系。辛苦你。继续工作吧。”
　　刚刚她转过去的脚步有点忙乱，远远望去的身形微微弓着腰，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进门那下扭到了？
　　李槐深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皱着眉分析了一路，决定把手头几件紧急的活儿赶紧解决之后再厚着脸皮去看看她。
　　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还是装路过偷偷摸摸瞥一眼就好，黎映舟一声嘹亮的口哨打断他所有思绪。
　　“李总午休的时间不加班竟然跑出去巡视公司了？你史无前例的到访让茶水间蓬荜生辉。”
　　“……比不上黎总这一身神出鬼没的好本领。”
　　“我倒是不知道重山的门禁升级到需要技术部总监亲自录入的程度了。”黎映舟还没过完嘴瘾，又噎他一句。
　　“技术部总监请求保留一点仅剩的隐私……”
　　李槐深头一次觉得顾飞的工作大概还是不够饱和，门口坐一个大漏勺眼前站一个大喇叭，他开始思考急匆匆把叶榆溪拐到身边来或许是个错误决定。
　　黎映舟走过来揽过他肩膀，挤眉弄眼地降低音量：“好了，我有分寸！绝对维护好我们李总的光辉形象。”
　　“谢谢老板。”李槐深合起手掌虚虚一拜，胳膊肘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捅了他一下。
　　黎映舟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顺势栽进办公椅，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办公室滑了一个来回，稳稳停在了李槐深办公桌前。
　　李槐深看他流畅又富有感情的动线只觉得无语：“……行了阿黎，什么事？”
　　黎映舟正色，点了点他桌上的文件又拿出一个U盘：“说正事，零九进入内部测试之前模拟运行的最后一批数据新鲜出炉，粗审结果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即使是内测我也希望零九可以以一个相对完美的形态出现，所以找你来一起再细抠一遍。”他掀开笔记本电脑，“辛苦李总，得加班了。”
　　其实黎映舟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李槐深就明白了时间紧迫。他一手拿起文件迅速扫视，另一手唤醒了电脑屏幕：“黎总，不客气。”
　　趁着电脑读取U盘的时间，他摁下桌前的通话键：“小顾，给黎总端一杯加浓美式进来。”
　　密密麻麻的数据如潮水般在电脑屏幕上翻涌。面对数据他足够自信，因为一切规则都由前人归纳总结，掌握了规则就能把眼前的世界把控在手中。但面对某个跳脱的身影的时候他束手无策，患得患失。通往她的路途有着千变万化的虚实样貌，他总是触不到那扇正确的门。
　　李槐深沉默了一会儿，抵着通话按钮的手并未放松：“一会儿给叶律师订一杯热牛奶和一块蛋糕到办公室吧。费用我报销。就说是……”
　　李槐深的眉毛又要拧起来。
　　黎映舟在旁边敲着键盘觉得好笑，忍不住出声道：“下午茶！”
　　他自己也笑了，为这几天总是莫名在胸口涌动回荡的甜蜜而苦涩的愁绪。
　　“……嗯，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