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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春日江水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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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江水绿如蓝,百花争妍,王公贵族至山泉行宫赏花踏春,是自先帝时定下的传统。鎏金错银的宫车缓缓碾过青玉阶,鸾铃在早春寒风里荡出清音。远处山脊蜿蜒处,琉璃瓦映着残雪折出碎金般的光,九曲回廊悬在云霭间若隐若现,恍若仙人执笔在苍青色山峦间描了道银边。
山泉行宫的朱红宫墙内,温泉水雾裹着沉香木气息漫过重檐。汉白玉雕成的螭首吐着暖泉,蜿蜒成十八道玉带环抱楼阁。水汽蒸得金丝楠木廊柱沁出蜜蜡光泽,那些本该三月才开的西府海棠此刻正攀着透雕花窗绽出层层叠叠的胭脂色。
宫人们天不亮便开始起床忙碌,不敢出一丝差错,正午十分,马车行军浩浩荡荡到了宫门口,十里车乘,好不繁华热闹。
金丝楠木案几上,羊脂玉杯中暗红色的酒液映着宫灯,泛出琥珀色的光,唐婉斜靠在鸾凤纹凭几上,广袖滑落半截,露出腕间九转玲珑玉镯,她眯着眼数殿内鎏金柱上的蟠龙鳞片,耳边尽是阿谀奉承之声。
“殿下,老臣再敬您一杯。今日是家宴,臣斗胆,公主年下过了生辰,可是二十有二?”
吏部侍郎陈彦忠端着青瓷酒盏近前,他年过半百,三缕长须随说话声轻颤,唐婉自高位向下俯视,好像嗅到了他层层华服下熏香也掩不住的腐味,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心,陈彦忠是吏部老人了,半部朝堂皆得称他一声老师,如今他竟敢把手伸到自己身上。
陈彦忠毫无察觉,又上前了几步道
“臣斗胆,听闻新科探花郎柳宴书年方二十,不仅文采斐然,更是生得……”
琉璃盏突然从唐婉指尖滑落,在金砖上坠了个粉碎,陈彦忠话音戛然而止,上一秒还歌舞升平的大殿,此刻落针可闻。唐婉轻轻晃了晃缠枝牡丹纹酒壶,醉醺醺的笑道
“本宫不胜酒力,没听明白陈大人的意思,陈大人是要本宫数数这壶里还剩几滴酒?”
“老臣不敢”
陈彦忠躬身时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宫女捧上新盏,他趁机提高声量
“只是殿下久久不肯招赘驸马,身为长公主,殿下不婚,陛下要如何娶妻?国不可无后况且柳公子才貌双全,与殿下正是天作……”
“天作什么?”
唐婉突然用银著敲击玛瑙盘,清越声响惊走了飞檐下的金丝雀。
“陈大人莫非忘了,女皇陛下驾崩前拉着本宫的手说——说朕的婠婠,要替朕看着国库呢”
满座朱紫公卿呼吸都滞了滞,陈彦忠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鱼袋,那是他世家历来的底气。正当他要开口,唐婉却突然拍案而起,广袖扫翻了桌上整盘西域进贡的蜜瓜。
“本宫今日高兴,就与诸位说个明白”
她踩上锦墩,腰间禁步叮当作响,竟已瞧不出醉态
“要尚公主?可以!一不嫁世家子,免得有人说本宫结党营私;二不嫁科举郎,免得说本宫祸乱朝纲;三嘛……”
她突然朝陈彦忠笑了一下,陈彦忠霎时起了一身冷汗,殿角铜漏滴答声中,公主一字一顿
“本宫不嫁男子,得他来嫁本宫,入了公主府,终身不得出”
陈彦忠的冷汗浸湿中衣,似被蟒蛇绕颈,信子擦过他耳边,他听见公主轻声道
“我听闻陈大人府上世子,今年也刚行过加冠礼,探花郎,哪里比得上陈公子,你说是不是,陈大人?”
陈彦忠膝盖一软,哐当一声膝盖重重砸在砖上,这哪里是尚公主,这分明是入府给她唐婉当面首!他看见公主眼底哪有半分醉意,分明是淬了冰的清醒。
“臣知罪”
“公主息怒”
满殿王公贵族跪倒一片,面色各异,哪还有半分歌舞升平热闹之意,唐婉敛了神色,似是失了兴致,摆手道
“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
山泉行宫抱山而立,山前是百花争艳,烁金满堂,山后却清幽雅致,不设花园宴席,此处是先皇设计,唐婉估摸着亲娘的意思,可能是想在前厅吃了肉,能来后园漱漱口,不过王公贵族大鱼大肉吃惯了,谁也不觉着腻,所以此处鲜有人至,倒是更合了清雅之意。
竹林环绕间,坐落一亭,垂落的青纱自光影跃然间随风而动,亭中一女子端坐着,看不清容貌,只着一身月白衣衫,倒成了此间点睛之笔。
唐婉酒还未全醒,由宫女搀着来到后园,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身旁宫女得了会意,上前两步问道
“亭内何人?”
那女子掀帘而出,唐婉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她肤色冷白似釉,眉眼细长,乌发如绸,让人无端想起南国新进的绸缎,头上未饰珠翠,只用几只素银钗点缀,更衬得额间姣梨妆娇艳无比,她的眸色比寻常人浅上一些,抬眼间如寒潭残月,彷若月妖真态。
唐婉酒醒了一半,听见女子兰口轻启
“臣宛国质子姜昭临,小字荆怀,见过……”那女子稍稍抬眼瞄了一眼,接道“见过昭阳公主”
唐婉想起来,前几日是听说有质子入宫,竟不想是这般样貌,不知于她而言,是福是祸。唐婉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自己往亭内走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公主,殿内家宴,臣不便同去,听闻山泉行宫前后两院景色截然不同,好奇来此一游,果然如此。”
“这棋局,是你解得?”
唐婉喜欢只身来此,亭内方桌上是自己先前布的棋局,竟是已被化解——这局是幼时与女皇对弈所留,内年唐婉八岁,说来奇怪,她忆起童年时的母亲,总会和后来有所不同,在童年的记忆里,母亲对她总是很纵容,除了课业上对她些许严厉,其余总是亲力亲为,后来等她再大些时,不知是不是唐婉的错觉,她总觉得,母亲在刻意避开与她的接触。
“臣路过此处,觉得有趣,便试着解了解”
唐婉被姜昭临拉回现实,不由又多看了她几眼,看来这质子公主,不是花瓶草包,倒是有点意思
“如何解得?”
姜昭临上前一步,把棋盘右上角一白字拿走道
“此局关键,就在这一角,白子看似散乱无章法,其实暗潮汹涌,杀机暗藏,而这看似最不起眼的一角,恰恰也是最关键的一角”,她玉指一翻,是标准的仙鹤指,咔哒一声轻响,白子锋芒毕露,似是一柄精心打磨的玄铁,终于得以窥见天光,来势凶猛又志在必得。
风过林梢,竹叶相撞发出沙沙轻响,亭角环佩相撞,翠儿在一旁无端打了个冷战,须臾片刻而已,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几炷香那么久。主位二人对坐而弈,无声处已交手了几个回合,最终姜昭临率先低下头,她轻笑了一下,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好似刚才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般
“雕虫小技而已,臣棋艺不精,让公主见笑了”
唐婉却并未接话,反而站了起来,她自幼时便与母亲学武,多年的打磨让这具身体不似寻常女子柔若无骨,她挥退了一旁想来扶她的小翠,径自绕到姜昭临身后。
姜昭临一时搞不清她要做什么,顷刻间,身后的人几乎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将她圈在怀中,她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耳畔,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接着那人兀自覆上了她的手
“荆怀这般倾国之姿,想必十分讨得家人欢心……”
唐婉又俯低了些,她感觉握着的那只手上出了层微微薄汗——
“如此这般,他们也舍得你习武练剑吗?”
唐婉翻过姜昭临的手掌,她五指修长,皮肤白皙,如若不是掌心已被磨出茧,完全便是一双富家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姜昭临微微挣了挣,身后人倒也没再为难,痛快的放开了她。唐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一般,神色自然的绕回桌前。
这质子公主有趣的很,她从未见过自己,却在第一面就知道她是“昭阳公主”,身为质子,山泉行宫不带人引路就能如此“碰巧”的寻到这里,碰巧便解了自己留下的棋,天下哪有那么多碰巧?除非……一切都是她刻意而为——她等的就是自己。
“公主说笑了,我若能讨得家人欢心,又何必来做质子?宛可不止我一个公主。”
姜昭临神色未变,不动声色的把手缩回袖子。
绣罗衣裳照暮春,临水照花人,此时她微微颔首,竹影做扇半遮面,美人眼角微红,睫毛似羽微微轻颤,好似在极力忍耐些什么,再开口时声音都带了些哽咽
“我母亲只是宫内女官,在我三岁时便撒手人寰,是皇后将我养大,她嫌我出身微贱,我只好拼命努力,做的比弟弟妹妹更好,可还是……”
唐婉在一旁看着她演戏,心道这美人可真是有点东西,棋艺不错,演技更是出类拔萃,她还真有些好奇,她如此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于是顺坡下驴,反正她唐婉“英名”在外,若是拿“英雄救美”的剧本,她自认演技不能输给小美人。
她欺身上前,单手勾起姜昭临下巴,用手娟细细把眼泪给擦了个干净,嘴上安慰道
“不怕,以后在这里,若是受欺负了,可以去公主府寻我,不会有人拦你”
姜昭临闻此言,似是受宠若惊,又有些贪恋唐婉手上的温度,最终只是微微侧脸,挨了下对方的手心。
“我记下了,谢谢……姐姐”
……
多年之后唐婉忆起当时,直觉那是自己上当的开始,姜昭临此时看着人畜无害,不过民间有句老话真是话糙理不糙,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说的就是姜昭临,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咱们说回当时——
几息之后,白鹭从林子里闪身而出,姜昭临此时已敛了神色,别说梨花带雨,脸上就是连个红印子都瞧不出来。她指尖摩挲着那枚白子,此时它脱离棋局,被姜昭临在掌中把玩,全然没了刚才一子定局肃杀之感,通体泛出无害的莹白。
“白鹭,鱼儿咬钩了”从她微微上扬的尾音里不难听出,姜昭临此时心情不错,她“啪”的一声将白子掷回玉篓
“可以让咱们的人准备动手了”
白鹭领命退去。林间风止,一切复又归于平静,杀机顷刻间荡然无存,远处大殿内乐声又起,丝竹悦耳,一场繁华盖去了底下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