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有客》豆腐不甜

1、入局 今天是

　　今天是立春，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没退干净的冰碴子，直往耳朵眼里钻，小胖长得皮糙肉厚，这点小风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他吸了吸快过河的鼻涕，又啃了一口大红果——今年收成好，娘高兴的不行，连带着让他也过了个好年，立春了还给买糖葫芦吃。
　　他还没开始抽条，胖就算了人还不高，冬衣又厚，走起路来离远看活像个长脚的皮球，眼见着这活“皮球”轻车熟路弹到一个茶摊子前边，捡了个椅子窝下了。
　　茶摊子没什么新奇，不过大正月里顶着寒风袭袭出来喝茶，可就不多见了，眼见着大伙不约而同搓了搓自己通红的耳朵，端起茶杯子嘬了一口。茶摊子前冒出一个白发老头，酒糟鼻子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冻得通红一片，他啪的一拍桌板，张口开始胡诌
　　“就说这宛国，曾经啊也是一片富足之地，常有别国朝拜进贡，风光无限啊，不过那都是咱们先皇陛下发明神物火铳之前的事啦，宛国丝绸最是奢华精致，老朽也曾经有幸得过一批……”
　　“吁……”
　　台下看客显然习惯了听着老头胡诌，眼见着他又开始漫天跑火车，不约而同没给老头留面子
　　“诶不信算啦，说这大宛虽然落寞了，但是南边钟灵毓秀，那宛国子民也是各个有张精致面皮，特别是那宛国的长公主，姜昭临！要说是神仙面孔也不为过啊”
　　老头想卖个关子，高深莫测笑了几声，见没人搭他的茬，只能自己接着往下说
　　“那姜公主，这几日就要入襄做质子，听说是换了几块地不被割给咱们”
　　“用长公主？换地？”小胖吸了吸鼻子，十分不解
　　“诶，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老头见有人肯搭他的话，一下来了兴致，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宛可不比咱们大襄国，国都快没啦，还要公主做什么？别说是长公主，估计咱们内位，就是要他大宛皇后，也得乖乖送来为质，长公主换几块地，值啦”
　　……
　　姜昭临坐在马车里，无端的抖了一下。她这架马车是嫡母准备的，自宛出发三天三夜整，中间片刻未歇，马车内空间逼仄，襄国靠北，风比宛硬的不止一星半点，她揽了揽斗篷，直觉少不了一场风寒，马车又走了几步，稳稳停了下来，白鹭撩开帘子，低声朝她道
　　“公主，到宫门口了”
　　姜昭临微微颔首，下了马车便见着一个小太监候在宫外边，似是等了许久，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姜昭临微微撇了下头，白鹭便上前同小太监套起近乎，又从衣襟里掏了锦袋出来，小太监眯着眼掂了掂袋子，顿时眉开眼笑，非常自然地收进袖里
　　“长公主是体面人，奴才奉旨引您入宫”他又凑近了几步，低声道“您不必太紧张，只要别得罪咱们长公主，哦我是说咱们昭阳长公主，就行啦”
　　“多谢小公公”姜昭临似是得了他的提点，连带着对他更客气了几分，小太监顿时喜笑颜开，昂起首吊着嗓子说了句“走吧”
　　……
　　百花宴将近，唐婉此刻正听宫女汇报筹备进程，她斜依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旁边面首喂得葡萄，直到小宫女说完最后一个字，她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凤眸微阖，也不说话，一众奴才搞不清她是睡着了，还是哪个环节不对付听生气了，吓得噤若寒蝉，小宫女把头磕在地上，竟微微发起抖来，又过了好一会，唐婉才堪堪睁开眼，看着眼前一众跪倒的宫人，纳闷道
　　“讲完了？都跪着做什么？”
　　小宫女赶忙把头抬起来，声音不易察觉的竟带了丝哭腔“回公主，讲完了”
　　“讲完了就下去吧，以后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就别跟我汇报了，我看起来很闲吗？”
　　小宫女松了口气，偷偷摁了摁发麻的腿，大着胆子又道
　　“回公主，还有一事，宛国来的质子到了，此刻就候在殿外”
　　唐婉凤眸一眯“质子？”
　　她似是回想了一番，似是不记得什么时候还命宛派了质子来，唐婉从贵妃榻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随口道“来了就分个地方住着吧，我没空见她，你就跟她说我有事，过两日百花宴上请她来。”
　　随后揽了面首施施然飘走了，留下一众宫女面面相觑。
　　姜昭临听到对她的安置，也并不出乎意料，一个质子而已，对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和宋进的金瞳白玉兔，西楚的吊睛白虎没什么分别，或许她还比不上内些牲畜，好歹内些玩意新鲜，值得赏脸瞧上一瞧，至于她嘛，那自然是没什么好特别关注的，不过这样也好，省的自己在费心机演阿谀奉承的戏。
　　姜昭临来到住处，院子不大不小，虽称不上精致，但也称不上怠慢。这一点她倒是不意外，她虽作质子，殿内几个人自称宫人，是分来照顾她的，姜昭临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很体面的监视。白鹭安顿好她，便沿着屋檐撒了些鸟食，说是鸟食，可研磨的非常细腻，像药粉一般，洒在地上与尘土别无二致，不多时，便引来一只红头游隼，它并不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的树杈上歪着头瞧了一会，又飞走了。
　　白鹭进屋时，姜昭临正在沏茶，她还没尝过北方的茶叶，这里的茶很奇怪，是颗粒状的，喝起来一股子糊味，姜昭临抿了抿，便没再碰，白鹭憋了一眼茶杯，有点好奇那是什么味，她没提这事，朝姜昭临颔首道
　　“玄机来过了，公主放心，另外宫内来消息，说后日百花宴，太平公主邀您同去。”
　　姜昭临没搭她的话，反而将茶杯递给她
　　“你好奇它什么味？尝尝看吗”
　　白鹭皱着眉，很是犹豫的接过杯子，默念了几遍主命不可违，猛灌了一口，味没尝出来，倒把自己呛住了
　　姜昭临被她逗笑了，轻拍了拍白鹭的背，幽幽道“我记起先生之前和我谈起过，北方茶叶品种多，价位也各不相同，只是有一种最不相同，它叫大麦茶，是民间用麦子炒制而成，可祛火解热，只是有股子糊味，王公贵族一向不屑同饮，只是这茶，现在居然跑到宫里来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白鹭把自己咳得泪眼汪汪，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自家公主的侧脸。姜昭临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她的美不似寻常女子那版柔美，相反，不带表情时她近乎透着点妖气，她生了双丹凤眼，白鹭被她眯着眼瞧时，甚至有几次生出过几分错觉，她惊觉自己大逆不道，以后便很少与公主对视。她常觉得公主有些时候，不太像人，配上那张面孔，姜昭临其实更像地府勾人心魄的鬼，尤其在此刻，那种感觉又爬了上来，于是白鹭没答话，反正公主也没真想听她回答什么，又自顾自砌了壶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