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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白日里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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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风和日丽,到了晚上却阴雨不断,青纱鸾帐里,唐婉又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往事。八岁的婠婠喜欢跟在女皇屁股后边母亲长母亲短,女皇也不嫌她烦,随着她性子任她撒娇,有次唐婉从屏风后边瞥见女皇与大臣对弈,一时起兴,又要学棋,女皇知她三分热度的性子,随便取了个棋局哄她玩,说只要她能解,自己便教她。唐婉对着棋局苦思冥想大半天,直接被一副棋子欺负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找母亲。唐婉棋艺不精,撒泼却是信手拈来。
母亲……母亲是怎么说的来着……
“婠婠,其实很简单,你看”
年轻的女皇风华正茂,她贵为一国之君,无数的人仰望她,高山之巅上,只有一个年幼天真的婠婠,是她唯一的软肋
“这白子看似散乱无章,其实杀机暗藏,而越是锋利之刃,越不可提前示人,要在无声处,一击毙命”
仙鹤衔子,咔哒一声,白子落于棋盘,杀机已成,一击毙命。不知怎的,那场景竟与白日里重合起来,再抬头,那执棋之人赫然已变成姜昭临,她正含笑望着自己,月妖不再隐匿克制,她衣衫如月光皎皎,举手投足见春.光半隐半现,一股异香扑面而来,风月无边,凤纹銮铃随风而动,唐婉仿若听见,一滴春雨恍然落入湖面……姜昭临兰口轻启
“姐姐……”
唐婉倏地醒来,她低声骂了一句,唤来宫女伺候自己沐浴,做春.梦梦见只见了一面的质子公主这事说出去未免有些太过丢人,况且人家只是和自己下了盘棋,并未逾矩,反倒是自己,又是摸手又是半抱……唐婉自觉理亏,赶紧转移注意力。
幼时之事不知为何,唐婉的记忆总是模糊的,即便能想起,也大多如梦里般不太真切,就着今天正经的前半段,唐婉想起了幼时几段回忆,那时母亲的确对自己纵容多于严厉,课业上只要不出大岔子,她很少疾言厉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好像是从母亲沉溺丹道开始,唐婉总觉得,她在那之后便开始刻意避免与自己接触,除了课业考校,她极少让自己在她宫内久留,就连有一次唐婉高烧不退,母亲也只是来匆匆看了一眼,多叫了几个太医,便又不知道去哪了……可唐婉后来也暗中查过,那丹药只是寻常滋补之物,就算多食也不过就是上火罢了,哪里会致人性情大变呢?
唐婉思及此,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她只当是泡的久了,唤来婢女伺候出浴,翠儿替她擦干净身子,安寝前,她突然闻到一股子熏香味,唐婉道
“翠儿,点香做什么?”
“回公主,是安神香,奴婢想着公主惊醒,所以……”
“不必,熄了吧”
唐婉向来不喜熏香,她总觉得刺鼻,小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这次倒是一夜无梦。
……
风月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行走往来非富即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红楼,夜夜笙歌不断。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是因为此楼“红”的清新脱俗,光有美色文人墨客觉得俗,可若是加点“笔墨”,□□就成了件风流韵事,世家大族里的公子,谁又没几件风流韵事呢?
不过光是吟诗作画对于红楼来说是远远不够的,风月楼之所以红极一时,还有另一个原因——
“‘明映青山香魂断,月色高悬入云间’这句是哪位公子题的呀!”,二层小阁上,龟奴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他站在半伸出的台子上,后边用红纱隔开当做屏风,里面一个姑娘的身影半隐半现,她身影修长,抱着一只琵琶,那纱帘并不十分严实,能依稀看出那姑娘面若桃李,犹抱琵琶半遮面。
皇宫高墙内有百花宴,这民间为了追求风尚也纷纷效仿,这其中自然也不能少了个中青楼的热闹,皇宫内的花是花,这红楼里的花,自然就是美人了。江畔歌舞升平,由观众投票选出谁是这百花宴的花中之王,一票一两白银,白花花的银子捧出的花魁,那自是看一眼都觉得赚了,而这花魁两月后办词会,谁提的词好,便与谁春宵一度,好不风流。
一众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在底下摩拳擦掌,听见这句词,都不由露出鄙夷之色,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好句,能被明月姑娘选中,没想到就这点水平,什么月色高悬入云间,前言不搭后语嘛!
一个穿着月白锦绣圆领袍的公子哥站了出来,他打扮的十分契合明月阁风骚的主旨,衣服虽是素色,可上边银丝走的暗纹在灯火通明的风月阁里格外的原形毕露,腰上别的扇子乍看不出端倪,可明眼人上手一摸立即就能辨得出,竟是象牙所制,触手温润如玉,下面那扇坠也是价值不菲的珠翠,他往那一站,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两个字——有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险些嫁了昭阳公主的礼部尚书陈彦忠府上刚加冠的世子,陈富年!众人见是此位“才子”,纷纷摆手散去。风月阁终究是生意场,再怎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终归只是噱头,有钱才是硬道理,陈富年此人那是有钱中的有钱,就算他今天提的是“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估计姑娘也得硬着头皮夸一句天真无邪,返璞归真。
“恭喜陈公子,明月姑娘选了您的词”龟奴摇头晃脑的唱了一句,一脸谄媚的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帘后女子微微颔首,抱着琵琶便上楼了,只留了个摇曳生姿的倩影给底下一众晚望眼欲穿的公子哥。
陈富年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意思是承让了,只当众人不知道他真功夫出在银子上,享受够了周围一众羡艳嫉妒的眼神,不紧不慢的上楼去了。
月字房里,明月端坐在桌前,她明艳的面孔上辩不出喜怒,神色有些呆滞,半响后她恍然间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蔻丹色的指甲里藏了不足米粒大的红色药粉,她指尖轻颤,药粉尽数落在茶杯里,不消片刻便溶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