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虎》一品鹌鹑

45、番外 愚人的游戏（上） 至此，他终

　　五点三十分。起床。
　　上个月返校时忘了带两件厚衣服。天气转凉，身体裹在薄外套和几件T恤里依旧冻得浑身酸痛。即使这样，寝室里也没几个人肯盖上厚被子：
　　学校以“规矩”闻名，内务检查自然也是奇严。大家都觉得有每天折腾被子的工夫，还不如专门叠好一床用来应付检查，还能挤出去食堂抢早饭的时间。
　　庄以铮买了两个包子，在从食堂赶去操场的路上塞进嘴里，再在班长集合队伍的时候拼命咀嚼。周围人也都带着鼓鼓囊囊的腮帮，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出单词本，一边捶打胸腔、把噎在喉管里的食物咽下去。
　　本校跑操技术高超，总有全国各地的教育专家赶来观摩，再对着工蚁般密密麻麻、边跑边背的学生们啧啧称奇。其实未必总能读得进去，只是旁边念书的声音太响，你不念，就总觉得比别人差了一头；再往远想，保不齐就因为这个单词，失了未来高考的关键一分。于是只好诚惶诚恐地更加拼命背诵……音量以能压住旁边的所有人为佳。
　　回到教室，门口已经贴好了前一晚作业小测的排名。庄以铮全做对了，自然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可问题是，全班到底有多少个第一？
　　庄以铮数了数：整整十六个。比上一次还多了四个。因为这个，他把自己今后去食堂吃饭的时间又往后推迟了二十分钟。
　　教室的位置是按照名次选的。庄以铮那时身高已有一米七八，在同班男生里也算得上是高个子，因此总有人想找他换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我们轮流坐，好吗？……你一直坐第一个，我们后面几排的人都看不到黑板。”
　　找他说话的女生比庄以铮矮了整整一个头还要多。庄以铮回忆了一下，发现想不起对方的名字：看来这个人的名次应该要在二十名开外了。
　　“你看不看得见关我什么事？”庄以铮觉得这控诉实在可笑。“我考第一，当然有权利选我坐得最舒服的位置。你要是不满意，下次也考个第一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他果然如愿看到对面女孩变了脸色，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愚不可及，他想。这个社会原本就是这样：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愚蠢的人注定被聪明人给统治。成绩好的人可以享有一切权利；成绩差，那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人被成绩单上的数字简单粗暴地赋予价值，哪怕不是出于升学率、或是教学奖金之类冰冷的物化考量，比起爱，他们也更愿意养育恨——因为“恨”与“狠”同源，最适合作为繁育成绩的养料。
　　于是他们可以奚落你。指责你。名正言顺地无视你。再美其名曰是教导你“知耻而后勇”。于是你相信了。你翻过了一百个人，两百个人，三百个人，从平行班一路高歌猛进去了重点班。然后你开始发现他们说的实在正确，之前困扰自己的问题居然全都迎刃而解——
　　你的意见开始变得无比重要。你的要求无论大小全部都被满足。老师和家长对你总是和颜悦色。你不再在乎那些麻烦又跑去骚扰了谁，因为——恭喜！你已经成为了新的加害者。
　　再然后是重复。重复。重复。
　　在拿到整个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全校第一以后，庄以铮在自己19岁那年，终于如愿踏进了P大的校门。

　　报到那天，父母执意陪他坐绿皮火车。庄以铮不想未来要相处四年的同学觉得他还没断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劝回去。他行李多，两个撑得满满的编织袋外加28寸小箱，塞进接驳车行李舱的时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后头人等不及，凉飕飕讽他一句：“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占地方，别人怎么放行李？你干脆把家也搬过来得了。”
　　身后果然哄起零散的笑意。庄以铮看见说话的是个高挑瘦削的男孩儿，从头到脚都是一水儿的名牌。他在镇上见过类似的牌子，只是长得和男孩身上的略有不同——约莫是个从右往左的钩，或者四片叶子的草，之类的。
　　男孩揣了个怪模样的东西上车。庄以铮暗中观察许久才终于认定：那应该是个游戏机。他当然知道游戏是什么：镇子里那些吊儿郎当，连个像样高中都考不上的家伙们，最喜欢一下课就溜到网吧，呼朋引伴地打这种玩意。可他原本以为，能考上这所全国首屈一指大学的，应该都是些认真听话的好学生才对。
　　大包小包拎进宿舍，庄以铮是最晚到的一个。那个刚才在车上说话酸他的男孩也在——他俩居然是室友。
　　晦气。男孩嘟囔了句。
　　庄以琛没吭声，只是沉默地把行李扔在下铺。
　　“那个……那是我先占好的位置。”又有人开口。
　　庄以铮抬了抬眼：说话的人体型微胖，讲起话来黏糊糊的，看着就是副好欺负的窝囊相。他还注意到男孩裤腿比脚踝的位置短了一截，鞋底的油边已经开裂了——他不由稍稍定了定神：至少他父母不会让他穿着这么破的衣服来P大报到。
　　庄以铮清了清嗓子。
　　“谁说这个位置是你的？那上面写你名字了吗？”他问道。
　　胖男孩不出所料地涨红了一张脸。“但是……是我先来的。而且，而且我睡上铺不方便。”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被庄以铮轻巧地接过话头。
　　“有什么不方便的？……哦，你是说你胖啊。”庄以铮故意装出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容地看对面被话里的某一个字眼触痛。“那（你）睡上铺不是正好减肥吗，多运动运动。我东西太多，你也看见了，在上面搬来搬去的不方便——”
　　他一锤定音：“你帮帮我呗。”
　　原子构成分子，分子再形成物质。学校是浓缩全社会的最小单位。谁会负责取快递，拎着沉重的水桶抗上十五楼给饮水机换水，再在食堂里帮忙打好一整个宿舍的午饭……开学头一个礼拜就能看出来。
　　站在塔顶的可以狩猎，踩在脚下的负责被吃，人再进化一百万年也改不了这套食物链的破规矩。胖男孩环顾四周，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没人打算为他说话。甚至似乎没有人在关注这里。于是他也不再吭声，默默将原本铺好的被褥扯下来。然后庄以铮知道：他又赢了。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时候审时度势，不会不分场合地发难。他笃定这间宿舍里的人不会为了给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窝囊废打抱不平，轻易去做挑事的刺头；至于那个大巴车上和庄以铮呛过声的男孩儿：他也抢到了下铺。如果他开口，庄以铮一定会顺水推舟，让他把自己的铺位让出来做人情。
　　你瞧？聪明人就是这样，连正义感都生得恰到好处——刚好足够惠及自己，又不至于引火上身。

　　聪慧如庄以铮，甫一入学就早早定好人生规划：他要从大一开始就名列前茅，凭借四年优异的绩点拿到保研资格，再在导师的带领下一路读到博士，最后留校担任教职。当然，他也想过自己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被某位老师看重，直接引荐到当地的某家龙头企业——他也能接受这个结果。
　　所以，在大一的某堂必修课、教授提起自己所带的课题组需要一个帮手时，庄以铮没怎么考虑，就主动在课后悄悄报了名。那名教授很欣赏他热爱研究的态度，随口嘱咐一旁的男学生：“周棠，你把这位同学的联系方式记一下。”
　　哦，周棠。
　　庄以铮听说过这个名字。
　　想象你随手打开一部叫做《尼斯湖水怪》或者《哥斯拉》的电影，开头的三十分钟，你会不停听到关于这个怪兽捕风捉影的各种消息，可它不会立刻就出现在镜头里——周棠在这所学校里，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角色。你常常在院系的推文或是表彰里看到他的名字，相片很小一张贴在上面，学校论坛偶尔有人谈起他最近换了一辆多么骚包的车……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周棠不怎么在学校闲逛。所有研究生差不多都是这样，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导师压在组里卖命。好在祁育森对周棠一向宽容，也很清楚他志不在此，倒也不苛求他常来帮忙。
　　导师难得开口，周棠自然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驳他面子。他低头摆弄了下手机，随手誊了串号码递给新生，再没说多余的一个字，只简单和祁育森打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周棠走了，周围霎时变得有些吵闹。庄以铮这才知道原来有不少人都已经认出了周棠，只是碍于礼貌不敢上前搭话。
　　又有人问他：“你跟那位学长很熟吗？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庄以铮将纸条牢牢攥在手里，没应声，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听到有谁“嘁”了一声，骂他：装什么装。可这一次，意外地，他居然不感到愤怒。
　　一种熟悉的、温暖的安全感突然包裹了他：就好像他不再是个穷酸、对周围所有话题一无所知、永远插不上话的异类，而是重新变回高中那个只要拿到好成绩，就能永远被别人关注、羡慕的尖子生。
　　孤独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所处的阶级：它决定了你的一言一行会被世人朝着何种方向解读——是可悲的、活该遭众人排挤的渣滓，还是特立独行、不屑与俗人为伍的社会精英。
　　庄以铮一直不满这所学校给了人太多除了学习和考试之外的时间，所以家境、谈吐、容貌才会统统变成可供攀比的资本；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过十年才能攒下在那帮势利眼前扬眉吐气的资本，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只需要讨好一个人就够了。
　　只要那个在学校有足够话语权的人肯承认他，认可他，那么剩下的那帮乌合之众，自然会跟着争先恐后地赞美他——
　　与精英为伍的人自然也会是精英。那么，假如他变得更加接近周棠、甚至是模仿周棠，会不会有一天，周棠可以享受的东西，他也同样拿得到？
　　一直困扰他的屏障消失了。像是终于在一片空白的纸上找到答案，那些原本足以刺痛他的、时常裹挟着厌恶的视线，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凡夫俗子嫉恨他的证据。庄以铮不再为它们感到痛苦了，他要它们像羊水一般地滋养他、抚育他，冲刷他，直到破开那层一直束缚着自己的、胎膜似的网壳——

　　至此，他终于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