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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 愚人的游戏(下) 假如我能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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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回宿舍,庄以铮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幸好他不怎么出手汗,纸条上字迹还没晕得太湿,足以分辨出数字的轮廓。他把那串字符一个一个地小心敲进去。很快,对面就点了通过。
[学长好,我叫庄以铮,是刚刚说想加入课题组的学生。]
[知道了。这是前段时间我们收集的数据,麻烦你先帮忙看着整理下。谢谢^^][/附件:数据统计表初版.xlsx/]
庄以铮拇指轻轻蹭过讯息末尾的那个笑脸——他没想到周棠在线上居然比线下要好说话得多。为了进一步给对方留下更深刻的好印象,他特意选好时间,在把资料整理好传过去的下一秒,立刻就问了对方一个专业上的小问题。
当然,问题的难度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既不能太简单,显得自己蠢笨;也不能太过复杂,以免让对方懒得回复。
第一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学长要接收文件,总不好对下面紧跟着的问题视而不见。他后来又隔三差五地问过几次,出乎意料的,几乎全部都能收到回复。有时候回复来得很快,有时则要整整过上个两三天。他也试着用其他问题打破边界,比如,试着分享一些自己选课、或者其他校园生活上的小烦恼。周棠几乎不怎么对此做出回应,只是偶尔涉及到吃的话题就一反常态,一连给他推荐了好几家学校附近平价好吃的菜馆。
“你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恶心。”和他一起上课的同学用笔帽捅捅他:“交女朋友了?”
“……没有。哪儿来的女朋友。”庄以铮顿了顿。“是个学长。”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和周棠聊天。
“嘁,男的啊。”同学立马兴致大缺。“男的有什么可聊的。看你那样儿,还以为捡到钱了呢。”
……何止是钱。庄以铮想。只要能抓住对面这个人,钱,权,地位,尊敬,哪样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就算对方没那么轻易把这些好东西吐出来也不要紧——人是通过别人的评价才确认自己所处的位置的,那么,还是个本科生的自己能跟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相谈甚欢,不正代表了自己的思想水平其实早就甩开这帮凡夫俗子天差地壤的区别了吗?
过了两周,庄以铮已经交付过整整五轮数据。对面终于姗姗来迟发话:[今天下课,我带你去实验室转转。]
庄以铮的心因为这个消息迟迟不能平静。课上,教授带来的不是周棠,而是常常给他们批改试卷的助教。那么周棠也许会下课来。
下课了。庄以铮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只有助教在讲台上整理刚收上来的作业。
周棠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呢?或许,他是不想当着助教的面和一个本科生表现得太过要好。如果是这样,庄以铮觉得自己也能理解。毕竟,他也曾经因为怕父母的乡音被别人听见,才执意一个人大包小包地上车。
庄以铮满心期待地希望助教快点儿离开。“好了。”助教说。他把试卷拢成整齐的一叠,随手递给庄以铮,好像庄以铮天生就是供他使唤的跟班。“走吧,我带你看看实验室。”
“不是周棠学长来吗?”庄以铮愣了一下。
“周棠?”助教疑惑地重复一遍。“关他什么事?”
“是周棠学长亲自跟我说,他要带我——”
庄以铮掏出手机,急匆匆点开飞讯界面;又突然后知后觉,不知道该不该把和周棠的消息给助教看。
“这是我啊。”助教说。“所以,我不是刚才说带你去实验室了吗?”
……等等。
庄以铮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他几乎翻译不出自己刚刚听到词句的意思。
“……这是周棠学长亲手给我的。”
“对啊,他给你我的飞讯号,方便咱俩联系。”助教说。接着,他像是参悟了什么,突然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
“噢,你以为这个飞讯号是周棠的啊?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线上那么热情,私底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还说那么多吐槽学校的话……周棠飞讯号不怎么加人的。学校里除了跟他玩得好的那些,也就是几个班委、老师,我们找他都是从临时会话里说……放心,你现在大一,做的也就是些简单活儿,犯不上跟他有什么交集,不加也不碍事,以后东西直接交给我就行。”
……这个蠢货,还以为庄以铮是在担心遇见一个不好说话的学长、影响自己在课题组的表现。要是在过去,庄以铮或许的确会觉得,讨好眼前这个助教是有必要的;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见过一条最稳最快的路,还怎么脚踏实地地去看蜿蜒在自己脚下这条曲折泥泞的羊肠小道?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原来他过去的整整几个礼拜,都只不过是在自作多情。在他斟酌语气、反复敲下每一个字的时候,那串号码的背后不是周棠,而只是眼前这么一个平凡、普通,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前所未有地,他感到一种被欺骗和愚弄的愤怒。那种愤怒几乎将他的理智灼烧殆尽:
你为什么不愿意加我呢?难道说,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平凡,无趣,不值一提,连一点儿基本的社交礼貌都不配拥有?还是说,像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孩子,根本打心眼儿里就看不起我这样穷苦的出身?难道我们不是坐在同一所学校,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在你父母可以不用操心费用、随便帮你报那些昂贵的补习班保持成绩的时候,为什么我只摊上一对儿学历低又没见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知道问渴不渴饿不饿的爸妈?
假如、假如我但凡能多那么一点点儿投胎的运气,你以为自己还配跟我这样的人说话吗?
你爸妈真不该生出你这么卑劣的人。……他们要是我的爸妈就好了。
庄以铮梦寐以求的成绩在第一年并不算太好。到了大二上,他终于可以考到中游。然后,在大二下的期末那年,他破天荒地,拿到了全校第一。
这下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他想。可惜,就在庄以铮满腔喜悦、把手放在宿舍门把上准备推门而入时,听见了舍友们议论他的话。
“真够装的。”一个舍友说。“能考进这儿的,谁不是从小到大只考过第一?就他整天一副自命不凡的清高样,就显着他爱学习似的。每天捧着本破英语在阳台上读读读,声音就对着我床头,我想睡个懒觉都睡不着。他是不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以为只要拿出个学习的破幌子,谁都得惯着他。”
“就是啊。还整天在宿舍里嫌我们吵。他自己去图书馆学不就得了。”
“这你就不懂了。图书馆每天就那么几小时,怎么能显出人家爱学习呢?”这回说话的是大巴车上的男孩。“人家就喜欢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专赶别人洗澡洗衣服的时候做卷子;等你们晚上收拾干净熄灯上床,哎,人家来劲了:这会儿是衣服也想起来洗了,澡也记得搓了,前天晚上吹风机足足折腾到凌晨三点。你要是问呢,人家就说:哎,我开最小档了啊?他还不如开最大呢!小火慢炖,折磨得我晚上一宿没合眼。”
“要不都说小地方来的没素质呢……哦,小胖,我不是说你啊。我是特指像他那种,又自私又没素质的人。”
庄宇铮把门猛地用力拉开。小胖——就是之前和他换铺的男孩,见偷摸说别人坏话被发现,立刻垂下头,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倒是其他几人,明明说自己坏话说得最狠,脸上倒不见有多少心虚的神色。
只是嫉妒而已。他想。他们嫉妒我考得比他们更好,所以才故意拉帮结派说我坏话。谁要在乎一群毕了业就再也见不到的人喜不喜欢?只有绩点——那可是实实在在记在档案里的。秉着这股劲儿,他从此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更长了。
大三上学期的那年,庄以铮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有着和他差不多的家世,一样地努力学习,笑起来的时候会先不好意思地低一下头。他们很快就开始交往,就像学校里的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下课,吃饭,牵手,接吻。然后,不可避免地,在某一天,庄以铮提出想和她一起在外面过夜。
女孩拒绝了。随后她有些害羞地表示,希望等两个人的关系稳定一些再考虑进一步。庄以铮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个月,一项国家级的大学生创新比赛开始报名。他知道周棠之前连续两年都参加了这个比赛,所以特地在论坛蹲守,终于在某次线下遇到正和组员讨论选题的周棠。
“学长您好,我是XX届金融系的学生。我在论坛上看到您招募组员的帖子,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说完,他屏息凝神,等待着周棠的反应。
……
周棠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根本不像是听见了庄以铮刚才的话,依旧全神贯注盯着屏幕,连眼神都不曾错开半点儿。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庄以铮再次鼓足勇气开口:“学长,我是XX届——”
“我听见了。”
这次,周棠总算选择没有继续无视他。
“但是,我应该已经在贴子里说得很清楚了,只考虑在此类比赛中获过奖、或者有比赛经验的研究生。你连前置条件都不符合,我不知道你期待我应该回答你什么?”
“但是,我不觉得这个门槛设置是合理的。”庄以铮抢白道:“本科生也有很多第一次参加这个比赛就获得名次的。如果只凭年纪和有没有参赛经验就决定组员,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狭隘了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足以惊讶周棠身边围绕的一众组员。他猜周棠也会对他的答案印象深刻,就像那些文章里说的,没怎么经过风浪的公子哥总会对敢跟他唱反调的人刮目相看。
周棠挑了下眉,不动声色道:“怎么,那些得奖的本科生哪个跟你有特殊关系?还是你在哪届上留了名,不妨指给我看看?”
“……”
庄以铮莫名被噎了一下。他当然从来没在比赛里获过奖,否则也不会急于跳出来质疑周棠的选人规则。可他不是能眼睁睁坐视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的个性,连忙下意识找回场子道:“我大一就进过祁老师的课题组帮忙。还有,去年的期末考试,我拿了全年级第一;只要保持这个势头,就连保送应该也不成什么问题——”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有另一个声音率先打断了他:啪,啪,啪,啪……
是鼓掌的声音。
周棠嘴角噙笑,不止自己动手,还用肩膀捣捣旁边的人:“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人家说吗,P大的年级第一,多厉害。”
他身边的女孩儿率先意会,接着是所有组员,鼓成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他们毫无知觉地服从周棠,每个巴掌都像直接打在了庄以铮脸上——他只觉得自己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我不如直截了当跟你说了。首先,我没有给小孩当保姆的爱好。其次,就算我真要找人在组里挂名,那也绝不会是你这种既不尊重规矩、又听不懂人话的人。”周棠面无表情地说完,率先起身:“走吧。”
身旁的女孩立即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庄以铮猜,那应该是周棠新换的女友。
那个人身边似乎永远不缺美女。那些庄以铮生活里难得一见的漂亮女孩儿:电影学校的学生,没来得及出名的小明星,或是隔壁院校有口皆碑的才女……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在他周围。然后不出几个月的时间,再换一副新的面孔。
那天晚上,庄以铮脑袋里总浮现出周棠和那个女孩儿亲热地手挽手的画面。他把这归咎于嫉妒。那些漂亮姑娘永远见钱眼开,见色起意,她们不在乎自己挽着的那具躯壳内里的灵魂是多么的腐朽与傲慢,只要有一叠钞票和好看的皮囊,就足以让她们露出笑脸。
女友担心地看着他。她问庄以铮,今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他说:你今天陪我出去住吧。他又想到周棠那些女友——她们肯定都陪他睡过。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要等我们感情更稳定一点儿之后。”女孩为难地说。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算稳定?你总给我个准数儿吧。是十天?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两个月?”他烦躁得要命,胸口那团气几乎郁结在喉咙里,让他讲话不受一点儿控制:“——如果换成周棠的话,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跟他睡了?”
女孩愣住了。她也听过周棠的名字,所以自然很快明白了庄以铮的意思——她面孔上的血色完完全全地褪去了,又很快变成眼睑下大颗大颗跌落的泪。她猛然站起身,做了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她抽了庄以铮一个耳光。
庄以铮捂着脸,任由女孩走了。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想。反正她也没有多么漂亮,自己也不是多么爱她。可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在自己毕业、飞黄腾达之后,在她变得人老珠黄,只能跟着一个窝囊的男人,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会明白:自己当年到底错失了一个多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