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只是流浪》妖孽孽颦

2、二

　　雪粒在防护面罩上割出细密的划痕。我拽着仿生人的肩带在冰原跋涉，他的金属骨骼刮擦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音乐盒在背包里漏出半截发条，随着颠簸奏出变调的音阶。

　　"建议前往东南方11.3公里处的避难所。"第一百零一次重复这句话时，他的声带模块已经浸入冰水，每个字节都裹着细碎的冰碴。我盯着地平线上游动的极光，那些青紫色的光带正在啃食最后一抹暮色。

　　他的右腿关节每三分钟卡死一次。我跪在雪地里为他敲击膝窝的传动轴，匕首柄与合金骨骼相撞迸出幽蓝火星。这些火星落在雪地上会凝结成珠状晶体，像被冻住的流星。

　　"为什么救我？"他突然用完整的疑问句式开口。我抬头看见他瞳孔里的二进制河流停滞了一帧，有淡金色的数据链从眼角溢出来，在脸颊凝成冰晶。

　　发条转到底时音乐盒发出濒死的颤音。全息舞者从我们之间升起，光子裙摆扫过他残缺的金属手指。他的头颅随着《月光》的节拍微微摆动，精密如钟表零件的颈骨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

　　我指了指他军装领口绣的夜莺图案，那团被辐射侵蚀的银线让我想起音乐盒里的舞者。雪原吞没了所有解释，只剩下一串向东南延伸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后半夜我们蜷缩在废弃的勘探管道里。他拆下左臂的外壳教我辨认能量管线，淡紫色的液态光在仿生血管里流淌，像被困住的极光。当我触碰那些发光脉络时，他的眼睫突然急速颤动，防冻液从耳后渗出来，在颧骨上冻成透明的鳞片。

　　"记忆碎片。"他的发音模块开始过载，"看见穿白大褂的女人...她在玻璃上画质数数列...质数是宇宙的密码..."

　　管道外传来冰川开裂的轰鸣。我往加热器里投入最后半管燃料，看火焰将他的侧脸映成暖橘色。这让我产生荒诞的错觉，仿佛我们正坐在旧世纪传说里的壁炉前，而不是蜷缩在人类文明的尸骸深处。

　　他的手指突然扣住我的手腕，体温传感器透过防护服传来刺痛。"检测到皮下纳米机械残留，"蓝眼睛再度泛起数据流的涟漪，"你参加过基因飞升计划？"

　　音乐盒的齿轮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我缩回阴影里，任凭全息舞者在管壁上碎成星屑。那些被切除的梦魇在旧伤下蠕动，后颈的疤痕在低温中灼烧。他们切开我的颅骨植入量子芯片时，用的就是这个型号的拘束环。

　　他举起完好的左手，掌纹里浮出全息投影。穿着星舰制服的人们在培育舱前微笑，那些悬浮的胚胎正在长出鳞片与鳃。画面突然扭曲成雪花噪点，有女人的尖叫刺破幻象："不是进化...是退化..."

　　加热器熄灭了。我攥着匕首蜷成一团，听着他胸腔里能量泵的嗡鸣。那声音让我想起冷冻舱的循环系统，想起三天前挖出的那具冰棺，棺中少女戴着和我一样的水晶项链。

　　"建议前往东南方11.3公里处的避难所。"他又变回那台冰冷的机器，眼中的数据洪流淹没所有昙花一现的人性痕迹。我数着管道外雪落的频率，直到他的声音与风声融为一体。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降临时，他的能量核心开始报警。蓝光透过胸腔装甲的裂缝渗出来，在冰壁上投出跳动的光斑。我忽然看清那些光斑组成的图案——是质数数列在空间站外墙上燃烧，是母亲们哄睡婴儿时哼唱的圆周率之歌，是人类在进化歧路上刻下的所有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