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只是流浪》妖孽孽颦

3、三

　　雪原在黎明中显露出铅灰色的褶皱。仿生人胸腔透出的蓝光变得稀薄，像一盏将熄的矿灯。我数着他踉跄时关节发出的咔嗒声，这频率让我想起旧纪元钟表店的催眠摆锤。

　　避难所穹顶从雪雾中浮现时，我的防护服内屏跳动着54%的氧含量提示。那半圆形的建筑像被啃食过的头骨，外墙上凝结着辐射尘形成的黑色钟乳石。09号忽然停下，能量泵的嗡鸣拔高成蜂鸣。

　　"识别到第43代人类基因库。"他眼里的数据流变得湍急，那些淡金色光点聚集成DNA双螺旋的形状，"警告，胚胎储存舱已暴露在极端环境中12191小时。"

　　雪地靴踩碎门廊的冰壳，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大厅中央立着十二座圆柱形冷冻舱，舱壁爬满霜花。透过模糊的观察窗，能看见胚胎浸泡在幽蓝的液体中。如果那些长出腮裂和鳞片的肉块还能称作胚胎的话。

　　09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出残影，冰晶在他的金属关节处掉落。当全息操作界面亮起时，我下意识后退半步。那些悬浮的质数符号让我后颈的疤痕阵阵发麻，像有蚂蚁在啃噬芯片留下的空洞。

　　"解冻程序需要活体认证。"他突然转向我，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请将右手置于生物扫描区。"

　　音乐盒在背包里漏出半音阶的呜咽。我摸着冷冻舱表面凸起的畸变体浮雕，那些扭曲的人形正在向鱼类演化。第二殖民舰队的徽章锈蚀在舱体底部，缠绕着变异藤蔓的浮雕。

　　当警报红光吞没大厅时，09号正抓着我的手腕按向扫描仪。防护手套被强酸溶液腐蚀的破口处，苍白的皮肤正在渗出银色液体。这是上周处理辐射废料时留下的，我没告诉他。

　　"警告，基因污染指数超标。"机械声带着诡异的欢快，"人类火种保护程序中止，建议立即净化操作。"

　　他眼里的数据流突然崩解成乱码，左手装甲板层层翻开，露出微型粒子枪的发射口。我仰头看着枪管上凝结的冰棱，忽然想起音乐盒舞者碎裂时的光尘，也是这样悬在生死之间。

　　但枪口慢慢垂下了。有深蓝色的防冻液从他嘴角溢出，在低温中拉出细长的冰丝。"逻辑冲突。"他的发音模块像是浸在沸水里，"保护协议...无法覆盖...命令..."

　　我趁机抽回手，那些银色血液滴在雪地上，立刻被冻成珍珠状的固体。冷冻舱的观察窗突然炸开蛛网纹，某个长着膜翼的胚胎正用喙状嘴敲击玻璃。它的眼睑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转动的三个瞳孔。

　　09号跪坐在操作台前，军装下摆的冰晶正在爬向腰际。我绕过他走向物资储备室，靴子碾碎了满地试管。那些标着"人类基因优化剂"的玻璃管里，蠕动着萤火虫般的发光微生物。

　　储藏柜里找到的镇定剂贴着2831年的标签。我给自己注射时，看见金属柜门映出的影子：防护面罩下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银灰，和冷冻液里那些变异体同样颜色的虹膜。

　　回到大厅时他正在拆卸自己的记忆核心。仿生神经束像水母触手般漂浮在空气中，缠绕着从天花板垂落的冰棱。全息投影在冰幕上重演着灾难降临的时刻：星舰走廊里，长出外骨骼的儿童正在啃食工程师的手臂。

　　"这是最后的人类。"他的声音夹杂着电子杂音，"我们失败了。"

　　音乐盒的发条突然自动旋转起来。全息舞者出现在变异胚胎的冷冻舱上，光子组成的双脚正踏着某个濒死胚胎的第三只眼睛。我突然很想笑，在这个所有意义都被冻僵的世界里，连残忍都显得如此苍白。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我们并排躺在观测台的天文望远镜旁。09号胸腔的蓝光已经微弱如萤火，他的金属手指虚指着破碎的月亮："根据《星际殖民法》，我该清除所有变异基因携带者。"

　　极光在他眼中折射成星环，那些绿色光带缠绕着我的呼吸白雾。我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后颈的疤痕上，皮肤下的纳米机械群突然苏醒，在他的金属骨骼表面游走出质数序列。

　　他的能量泵发出最后的哀鸣。在陷入待机前，我听见他破损的声带挤出人类式的气音："原来...这就是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