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只是流浪》妖孽孽颦

1、一

　　我的防护服面罩结着永冻的冰花，像眼泪凝固在玻璃上。弯腰时，腰间的金属扣硌得肋骨生疼，那些暗银色的零件在雪地里泛着幽光，是上个世纪太空舱的残骸。

　　呼吸在过滤器中发出沙哑的鸣响。我蹲下来拨开霜粒，指尖触到半截唱片，螺旋纹路里嵌着蓝紫色的星尘。这值得两管营养剂，或许更多，如果黑市那个瘸腿商人还没被冻死的话。

　　雪原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远处废弃的通讯塔刺破云层，塔尖挂着半轮破碎的月亮。十七年前那场跃迁事故把月亮切成三块，最大那块坠落在赤道环，熔化的金属海洋至今还在沸腾。

　　防护服的内衬摩擦着后颈的旧伤，那里有块芯片植入的疤痕。听说旧世界的人能用芯片在虚空中对话，而现在我们只剩雪地里发霉的纸质书，和用陨铁打造的简易呼吸器。我摸了摸腰间的脉冲匕首，它和音乐盒相撞，发出空灵的叮咚声。

　　那个音乐盒是三个月前从冷冻舱里挖出来的，天鹅绒衬垫上躺着水晶材质的八音盒。上发条时会有全息投影在风雪中起舞，穿白纱的少女在虚空中旋转，裙摆抖落光子尘埃。我常在睡前拧紧发条，看那些光粒在帐篷顶上组成星座。

　　今夜的风裹着金属碎屑，打在防护服上像细密的针。我蹲在环形山边缘，用磁吸器打捞深坑里的数据核心。突然有蓝光刺破冰层，冰棱折射出诡异的几何图形，在雪地上拼出等边三角形。

　　坑底躺着半截穿梭舱，舷窗结满霜花。我用匕首撬开气密阀时，听见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舱内控制台闪着幽蓝的光，这不该存在。自从能量风暴摧毁所有电子元件，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会发光的机器。

　　呼吸器发出警报，氧气存量20%。我摸索着控制台，突然被冰冷的金属触感攥住手腕。黑暗中亮起一对蓝眼睛，像冻在冰川深处的磷火。

　　"生命体征检测中。"机械音带着电流杂响，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从阴影里浮现时，我踢到了舱门边的应急箱。是个仿生人，脖颈处裸露的管线结着冰碴，瞳孔里旋转着二进制编码的光圈。

　　他胸口的编号牌写着"09"，军徽纹样被酸蚀得模糊不清。当他想站起来时，右腿关节发出齿轮卡死的闷响，整个人栽进我怀里。他的皮肤是冷的，带着旧飞船特有的锈蚀气息。

　　"请远离辐射区。"他说话时下颌的仿生肌肉微微抽搐，蓝眼睛突然暗下去，"警告，核心处理器受损，记忆模块......"

　　风雪从撬开的舱门灌进来。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圈明明灭灭，最终凝固成深蓝色。音乐盒在背包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穿梭舱残余的能量源产生共振，在舱壁上投出不断变幻的光斑。

　　氧气警报变成尖锐的长鸣。我拖着仿生人往舱外走时，他忽然抬起完好的左手，指尖擦过我面罩上的冰花。有那么一瞬间，风雪声消失了，只剩下八音盒破碎的音符在真空里漂浮。

　　"识别到人类。"他的声音混着电磁杂音，"根据《星际殖民保护法》第3章第3条，仿生人09号将......"

　　后面的话被狂风撕碎。我望着他瞳孔中重新亮起的幽蓝，突然想起音乐盒里永不疲倦的旋转舞者。在这个月亮碎裂、星辰凋零的纪元，连机械造物都在学习如何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