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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夜风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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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苍凉的卷过渭水,水阴五丈原上,汉纛飞卷,旗角鸟羽翩跹。不知是陇山何地的狼陡然对月长嗥,起伏相应,平添无数萧寒。
主帐内灯火明亮。
武侯这时已醒,袖手道:“孤只是快死了,又不是真死了。”
上相翻了个白眼:“嘴上说得好听,终日只知给我添堵。”又冷冷道:“诸葛有祈禳之固,终不能死,你却如此大胆,不令他入躯。若死了,吾到何处再找一个诸葛亮来?!”
他骤然伏低身子咳血,蹙着眉,等止住了血,颇无语的倒在床上:“两个人,各自反思,明日吾要看到汝二人自劾奏书放在案前。”
武侯大跌眼镜:您是老师吗?怎么还罚起检讨书来了?!
武侯魂神有损,上相也不放他走了,顺手抽出封王时刘备铸赐的章武剑,出鞘明如霜雪,将武侯魂灵附入其中,诸葛亮照旧待在扇里。
然后不顾反对,封绝他二人五感。
但觉噬骨剧痛蚀遍全身,上相颤栗着深深吐出一口气。默默抬手,注视手掌。
衰老而薄的皮肉勉强附着在手骨上,掌心还带着干涸的血色。
上相踉跄起身,到案上取了药,一气饮尽,蹙着眉摇头叹息。随后支颐案上,略作小憩。
来之前他与张上相论议朝事,猛觉有异,未顾其他便连忙移感,生生疼得一激灵,踉跄后退一步。
把旁边的张子房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关心道:“可有事?”
“无碍……”上相定了定神,只觉心脏跳的飞快,实在不安,便歉辞道:“敢请子房代我,以完此功。我心有惙,谨告暂离。”
张良点点头,嘱道:“小心……葛天师处,良去代禀。”
上相点头告谢,转身骖龙出天门,即望西而进,一路上周身剧痛愈演愈烈,几乎令他也有些难以支持。
等到了五丈原,只觉魂都要被吓飞。好容易终得无事,他心下一松,又兼奔忙数月,此刻稍得闲憩,竟沉沉睡去。
直到更加剧烈的痛苦将他逼醒。
上相翻身上马,纛旗在西风下飞扬,銮铃响动,军鼓震煌。
武侯前日便已令调马岱领千骑前来,如今上相便集结了这一支骑兵,尽减辎重为轻骑,直出渭阴,进抵三辅。
八水流绕长安城,破蔽的建章凋零在夕阳下,金凤映光赤红有如啼血。茫茫帝原上孤留十一陵,石阙倒伏,辟邪没草,空余鸦惊。
远处骊山背负余晖,漫天云霞烧透,沉沉坠入泾原。
上相驱兵绕过长安,留魏延驻三辅,自己则亲沿渭水,横越终南,一路直抵华山。
巍巍秦岭横绝蜀道,上相孤军深入,身后魏延拼命替他顶住长安守军,几乎可谓危殆已极。
“哑……哑……”鸦鸟盘旋在华山峻谷间,金乌西坠,蟾魄东升,夜色之下,一石一松,皆若魆魆鬼影,偶然老猿啸谷,孤狼嗥月,便引起群马惊鸣。
上相勒缰,只觉胸口血气翻涌,苍白着脸从怀中取出包好的止痛药,咬在齿间,颤抖着呼吸一口气。
“此处……距潼关还有多少里?”
斥候躬身答道:“尚有百里。”
刁斗传声,金击二更,上相一咬牙,传令:“全军衔枚摘銮急进,限五更前抵潼关,后至一刻者斩!”
于是抖缰,一马当先向东疾驰而去。
跳月垂西的时候,潼关的崇崇阴影便从群山间拨现。
上相遂令马岱分五百骑自关右小路奇袭关内,自己则率余下五百骑正面攻关。
守关将士三日前方得军报说魏王已遣大军前来,彼时汉军尚在陇右,他如何也没有想到汉军竟能轻骑三日急奔两千里奇袭潼关。
简直是卫霍的速度。当熟睡的守将在崤西已显寒冷的仲秋下旬某日凌晨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时,他麻木的想。
诸葛亮绝对不是人。
但当他仅着中衣被马岱一路拖入关治大堂,摁翻在地时,他听到了一个极为衰羸但不容拒绝的威严声音响起:
“汝就是守将?”
他刚想应答,同时抬眸,便看见一双温和但冷漠的眼睛,挺拔但憔悴的身影。
那个蜀贼……啊不汉国相正低头认真浏览关中治理与通商往来的许多文书,不时做一点记录,仿佛全然不曾看见自己。
守将心里震动了。
于是他认真跪地高拱道:“愿降国相。”
回到内室。
“……”上相咬着牙踉踉跄跄支住案,腾出手将衣物拽开,左腹一道纵长的切伤,正丝丝滴着血。
他无力的倚住墙,喘息着用帛将伤束紧,下一步几乎跌倒在地。
太狼狈了。上相苦中作乐的想:还好那两个小子看不见……就是有点疼得离谱过头。
唔……上相思索着支起身子,勉强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清晰的意识到如今这具身体已经到了随时朽败的程度。
只是曹真已进逼函谷,如若得手,则崤山门户必开,关中危矣。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先夺函谷,才可以倒下。
否则前有魏王大军,后有长安守军,部下不过千骑,自己腹背受敌,绝无生还可能。
不由苦笑,勉力强起,也再无力被甲,索性披氅出门,号令全军:“马岱部百骑守关,馀者随我进夺函关!”
马岱心下咯噔一声,打量上相惨白面容,暗道:如此身体也敢去抢函谷,只恐将死于非命。
他出列正欲驳谏,上相已喝道:“立刻分兵,违令者死!”
咬牙上马,急出崤山,沿函谷道直逼秦函,不过半日汤汤弘农水自关前流过,三百里崤函古道,上相疾驰一日,将二更时分,已抵函东关下。
关上守军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能有人能仅一日便逐至函谷关,此刻正酣然大睡,被上相夜袭入关,飞踏关城,策马直入内室,自床上活擒。
太快了,太快了。从曹丕下令发兵,到上相径取函谷,不过四日,汉骑急奔两千三百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夺了崤关,尽取关西之地。使魏人再无力进逼河汉,但馀山西冀雒之地,几无险可守。
汉军驻马西河,如项上剑,彼再无安睡之时矣。
“咳……”上相垂头,无力的低喘,心跳声隆隆如雷,他已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窒息的感觉还在加剧,但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几乎撑不住案,身体歪歪斜斜的要倒下去,又被上相以强大的毅力撑正,勉强抽帛掩住口,鲜血便涌了出来。
眼前黑雾明灭,他勉力看了一眼案上的扇,又转头看了一眼剑置上的章武,庆幸自己早已封闭他二人五感。
这么狼狈,绝不能被第二人看见。
胃脘早已痛到麻木,上相也浑不在意,眼前完全陷入黑暗后,他在无边的惨痛中开始思考。
就这具身体……叫丞相住进来,非疼死不可,未免太不人道。若留他魂在己处,又实在没有精力时时照看。
半昏半醒之间,他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然后一个激灵:
好家伙怎么到地府了??
第一次以鬼魂的视角走黄泉蒿里,上相有些新奇的乖乖跟着鬼差,直到在酆都门前看到某刘姓北河侯怒气冲冲提着双剑瞪视自己。
……上相于是转身,向鬼差出示了自己的身份,回身准备离开。
“孔明……”
“仙鬼有别。”上相沉沉咳了一声,背身道:“岁计之时,自当相会。”
“既如此。”昭烈帝并不强求,他微笑着珍重注视上相熟悉的背影,从玄铁的如意到手中云长所赠的羽扇。
上相就那样一直站着,沉默的感受那道熟悉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
那样威烈弘毅的人,如今竟守在酆都,等待着每年岁终上计水官时,难得的相聚。
许久,背后的人轻叹一声:“是臣冒犯了……臣恭送诸葛上相。”
还回人间,灯烛尽灭,窗扉洞开,寒凉的秋风直灌入室中,吹的案上缣帛散落,满是灰尘。
上相怔愣了很久,直到那不禁寒风的身子叫嚣着开始发作病痛,他才回神,默默。
良久,起身,将牖户俱闭,咬了一片止痛药,伏在案上,沉沉任自己陷入昏迷。
刘备愤怒的督军自褒斜道出渭原后,会上了魏延的大军,听说了上相千骑独奔潼关的“英勇事迹”,简直气到抓狂,立刻帅军直奔潼关,马岱又胆战心惊的告诉了他上相急取崤函,现已卧病的消息,只觉有如五雷轰顶。
等他赶到秦函,满腔愤怒闯入上相室中,却看到国相伏昏在案上,周围一片狼藉,心血都凉了。
刘备颤抖着伸手,去试上相的鼻息。
被上相下意识反手擒腕提膝顶腰一气呵成压在身下。
刘备:???
上相这才清醒,发现竟是刘备,不由懊悔:实在是有些用情太过,怎会晕眩至此。
然而刘备看见上相骤然有些神思不属,早已不顾自己这个颇令人深思的姿势,焦急问:“先生您……”
“亮无碍……”
几乎同时出语,上相这才反应过来,心道武乡侯这小子把馅透了个底儿掉,一面连忙从刘备身上下来,正拟走形式告罪一下。
“孔明……”刘备忽然反手执住他手,不顾一切关切道:“辛苦了。”
!
这是昭烈每年上天时,都会固执而关切地对上相说的一句话。
上相骤然敛眸低头,只觉久违的泪水满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