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无绝衰》城彼朔方

7、第七章 曹操败

　　曹操败退，汉兵控制阳平关，迅速向东进兵汉中，陈兵祁山五道，关中震动。

　　“孔明……”徐庶心疼的扶住武侯，试图阻止他起身。这人受伤失血严重，还勉力强受十馀日鞍马劳顿亲入汉中。

　　眼泪在睛中打转，徐庶握住武侯削瘦的手，叹息道：“何必如此自苦……”

　　武侯苍白着脸，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难受，蓄了半晌力，才勉强气声道：“又非行留侯之事，何出……自苦之言。只是关中必须急下，迁延日久，后患……”

　　他沉沉咳了许久，咳得手中又见了血，脱力般仰在床上，勉力笑道：“……我也知这身子不堪折腾，主公已赴陈仓，我如今就在后方调度兵马钱粮……元直大可无虑。”

　　诸葛亮亲睹武侯受痛，真是焦心如焚，恨不能以身自代，情急道：“莫若您出来，亮顶替一会，庶可稍免苦楚……”

　　武侯白着脸温和的笑：“你若进来，受疼的岂不是上相……他老人家虽然面上不显，该难受还是要难受的啊。”

　　他叹息道：“上相侍诏天阙，统御枢机，事功既已繁矣。又供职雷部，亲御戎敌不知凡几，千余年来，战阵被伤不知几何……此番托我前来，亦是天廷又有大事。孤虽受疼，却也能令他轻松一下。”

　　忽然喉中腥甜涌出，猛然俯身床边，一口口的对着盂吐血，血涌得极急，几乎喘不上气来，把徐庶吓得手足无措，慌张扶住武侯，一叠声叫“孔明……孔明！”

　　好容易止住出血，武侯用手拍了拍徐庶小臂，笑道：“……无事了……孤休息一下。”

　　前日刘备自封汉中王，又策诸葛亮王相，命为武乡侯，加之徐庶已听刘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与他说过诸葛亮从前经历，此刻武侯称孤，自然不疑有他。叹息一声，推门出去了。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陈仓城守将郭淮深有谋略，守城谨严急切难攻，刘备久攻十馀日不下，乃亲临城下，督军攻城，法正闻报大骇失色，正待前往劝阻，前方急报，汉中王中箭堕马，重伤回营。

　　“什么！”武侯那时已卧病月馀，听说此事，气的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间被徐庶一把扶住，急叫：“孔明！”

　　“法孝直是干什么吃的……”武侯咬着牙槽愠怒道：“……这般固城还要强攻！”

　　“法令君亦劝阻大王莫进，无奈大王不听。”徐庶努力试图平复武侯的怒火，虽然他自己也气得想要飞天。

　　“伤在何处？”武侯定神，沉声问来报的小卒。
　　“回国相，大王伤在前胸。”

　　武侯咬牙起身：“备马，令马谡带好一干军务，孤亲赴陈仓！”

　　“什么！！”不仅徐庶惊的下巴要掉，连诸葛亮也怔愣了。

　　等反应过来，徐庶怒道：“如此胡为，孔明你不要命了？！”

　　武侯幽幽一笑：“孤岂敢再令士元前去冒险……况且士元在成都，远水不解近渴……”

　　他再度掩口剧烈的咳，鲜血沿着指缝淅淅沥沥滴下，徐庶吓得赶紧又叫医官。

　　他知道孔明说得有理，所以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庶同你一起去。”

　　“那便托法令君回守汉中。”武侯勉力令道：“马谡，将元直药倒的那些魏国将军俱解入囚车，传令明日启行。”

　　武侯因虑汉中乏将，将王平陈式等诸将留给法正，又自上庸调刘封溯沔入郡，安排防务已定，这才启行，兼程一日夜，到得陈仓道谷南，传令偃旗息鼓，密入道中。

　　等武侯抵达陈仓城前汉营时，整个人已几乎晕厥过去，他怕惊着众人，还想自己下马，被徐庶紧紧扶住。

　　“孔明……”徐庶凝泪，几乎哽咽出声，扶住武侯手臂时，险些没哭出来，武侯此刻意识已有些涣散，全凭毅力维持清醒，咬牙借力下马，魏延接住，拱手道：“大王已候国相多时。”

　　武侯强定心神，入主帐来见刘备，刘备仰卧在床上，胸口缠着素帛，见武侯前来，连忙想要起身，体位一动，素帛上便渗出血来。

　　武侯连忙按住刘备，道：“这伤伤在紧要，切不可大意。”

　　又道：“大王部下多有投降的操军，若久不能克，其心必乱，亮欲效留侯故事，敢请大王劳军，未知可否？”

　　刘备霍然道：“此小事耳，备稍后便去。只是……”他打量了一下武侯煞白的面色，心疼道：“孔明脸色这般差，如何还要调走孝直？留在此地，也可助力。”

　　诸葛亮紧贴在武侯胸口，感受到重叠衣裾下已然难以支撑的颤抖身体，几乎堕下泪来，哽咽道：“您……先休息吧……”

　　“大王伤成这般，实当善加看护。”武侯一语双关的答道，替刘备盖好被衾：“已入孟秋，切防受寒。”

　　君臣对坐，诸葛亮心疼的仰望两人，他确实很想关心主公，但这不应该以武侯的痛苦为代价。

　　刘备劳军既毕，武侯就要启行，刘备立刻惊慌道：“孔明病重如此，要到哪里去？”他连忙要起身来拦，急道：“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该令君亲临战阵，孤绝不许！”

　　熟悉的称呼和自称出现，演义与正史的那个身影一瞬间似乎重合，武侯心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一下，扶住床屏，知道再耽误不得，低声咳道：“……元直！”

　　徐庶忍泪上前，一抖手便是一枚暗镞，没入刘备左股。刘备顿觉浑身一麻，再说不出一句话。

　　武侯扶住墙别过头，猛然剧烈的咳，鲜血滴滴答答滑落于地，刘备只觉目眦欲裂，无声大喊：孔明……孔明……先生！！

　　最后一个称呼出来时，武侯与诸葛亮都骤然怔愣凝眸。

　　“不要叫了……不要再叫了……”武侯低声喃喃，踉跄着转身踽踽出帐。

　　你是谁……
　　独留刘备在床上无声流泪悲泣，哀哀望向那个孤寂苍凉又坚实的背影，逐渐湮没在帐外。

　　你也是孔明……
　　对不对……

　　方出帐外武侯就猛然俯身，一口口咳喘着吐血，他急促吃力的喘息，却几乎没有什么空气被吸入，血不断的涌出，模糊了视线，武侯几乎昏迷过去。

　　好在还有一丝清明，使他在如此缺氧的情况下全力维持清醒，气若游丝的开口，虽然耳畔已是一片空白：

　　“叫孤……叫孤的……名字……”

　　诸葛亮哭着叫：“诸葛亮……诸葛亮……诸葛亮！！你是诸葛亮！！”

　　刻入骨髓的记忆让武侯被迫拼尽全力试图清醒，然而衰累重病又失血不止的身体牢牢束缚着他的灵魂。

　　武侯喘息着，咬破了舌尖拚出力量，问：“孤……孤的……权职……”

　　那声音细弱如游丝，诸葛亮却听见，心下大恸，一横心，对着武侯耳朵吼：“汉丞相！！你是汉丞相！平尚书事行太尉职司隶校尉益州牧诸葛武乡侯！！！”

　　！ ！ ！

　　这一句话如隆钟撞进将死之人的耳里，武侯觳觫着咬舌，悲咽一声，拚回阳间。

　　徐庶惊见着孔明跌倒，骤然心跳呼吸全无，只觉得手足发冷。

　　给刘备下的药是提前说定的，三日之内绝无醒来可能，那一瞬间徐庶连怎么让大汉体面的死去都想好了。

　　但武侯又活了过来。

　　武侯点了魏延马超随军。他如今已骑不得马，只好乘舆出兵，令其出下辨，克武都、阴平。自己亲出建威，走祁山道，兵临南安，三郡震动。

　　按照从前的方法，围南安以吸引安定天水援军，再令魏延趁虚攻城，遂连下三郡，陇南失陷。

　　再令马超往攻陇西，陇西羌汉混居，西面金城一线又本马氏故地，自然束手归降。马超兵锋遂西出陇右武威，横断河西。

　　魏国顿时大哗。

　　主君新丧，仓皇之间难以应战，曹丕临危受命，依卞夫人志意，立丕为魏王，挟汉天子，欲亲出潼关。却被一众大臣劝阻，最终以曹真为帅，司马懿副之，自雒进兵而西，欲入关内。

　　武侯克天水时，特地命马谡接了姜维母子前来，彼时姜维不过十二，正当髫龄，尚梳总角，连发都不曾束，武侯便叫诸葛亮前来看他徒弟。

　　“真小。”武侯连日劳累，诸葛亮只觉忧心如焚，见了伯约稚嫩可爱，觉得紧绷的心情也有所缓和。

　　武侯便替诸葛亮抚了抚姜维头顶总角，向其母道：“吾有意收此子为徒，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诸葛大名如雷贯耳，姜母焉有不许之理？笑着道：“大人收犬子为徒，是姜家之幸也。”

　　既截陇右，不能不防潼关之兵，武侯命人往汉中催督粮草，自己拔军东进，兵分两路，徐庶魏延出武功，自己出五丈原，直逼长安。

　　没有想到的是，武侯强支将死之躯奔劳多日，夜至五丈原，陡然急病，将要殒命。

　　诸葛亮吓得手足无措，只看着武侯生生痛得时醒时昏，毫无意识，最终一咬牙，默祷了一声上相保佑。

　　遂一横心强入躯中，换武侯神识出来。

　　那时武侯神识已痛的颤抖失神，诸葛亮一入躯壳，只觉周身如被汤镬，拼尽全力将武侯神识移入扇中，便几乎昏死。

　　意识将将丧失的前一瞬，病痛骤然如潮退般消失。

　　他听到耳畔传来焦急颤抖的声音：“孔明……孔明！！”

　　他从没有听过上相惊慌成那样。

　　然后，诸葛亮便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