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无绝衰》城彼朔方

6、第六章 草木华

　　草木华滋的定军山，此刻正是春日和暖，莺飞草长。

　　汉魏两军对垒于山前。

　　夏侯渊决定先出战试探一下。于是亲自领兵出营，喝叫刘备前来受死。

　　刘备亦亲出对阵，手提双股剑，立马纛下。听见夏侯渊辱骂，转头问道：“谁敢当之？”

　　张飞催马上前：“大哥勿忧，待俺去擒他！”

　　刘备转头，见戎车上军师颔首，便点点头叮咛道：“务要小心，切不可伤他性命，军师还有用他处。”

　　张飞点头，提矛跃马出阵，大吼道：“谁敢来与我决战？”

　　主将乃军之首领，不当随意自战，自有偏将骤马而出，叫道：“待我会会你这蜀狗！”

　　两将对圆，矛戈并起，不数合，张飞一矛将来将刺于马下，哈哈大笑道：“哪个还来？！”

　　上相飘在诸葛亮旁边，待张飞连斩三将，夏侯渊亲自出马时，俯身对诸葛亮道：“可请刘使君驱兵掩杀，三将军必能牵制住夏侯。”

　　诸葛亮点点头，立起身，挥动令麾，刘备看见，便一马当先，率军冲杀向前。

　　鼓声隆隆喊杀震天。夏侯渊大吃一惊，正准备回撤，张飞却用矛绞住他手中兵器，大笑道：“看你还往哪里跑！”

　　同时沉腰，两臂发力。夏侯渊但觉虎口一震，兵器脱手。张飞却甩掉夏侯渊的枪，又是一矛，扎破护心镜，将夏侯渊刺于马下。

　　随即勾镫下腰，拎着夏侯渊系甲丝绦，将他整个儿拎在空中，大吼道：“你家主将夏侯渊已被擒啦！还不快下马投降！”

　　魏军听得主将被擒，战意全无，刘备趁机率军掩杀，一举得了定军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庆功宴上，张飞兴奋的抱着酒坛大步来到刘备面前，呲牙笑道：“大哥！此番小弟立了功，只可惜军师不能与俺共饮。不知道大哥肯不肯跟俺喝一杯？”

　　诸葛亮坐在刘备侧首，摇扇笑道：“三将军勇猛，亮甚钦佩。只是汉中未下，还有大战，三将军切不可多饮啊。”

　　刘备见军师如此说，便取盏斟酒，笑道：“既如此，我与你同饮一杯。”

　　帐内喝完，张飞又抱着酒坛，在帐外挨次儿喝酒，马超魏延黄忠严颜等诸将自然奉陪，恭喜立功，说说笑笑，喝得满座皆欢。

　　诸葛亮笑看着他们闹，只觉如梦似幻，倏尔惊醒，却转头道：“主公，亮且先退，告罪。”

　　刘备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小声急道：“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诸葛亮摇摇头，示意刘备安坐不必挂心，自己起身自帐后离去。

　　夜月如钩，定军山上草木葳蕤，黑暗之下隐隐望去，仿佛鬼影魆魆。

　　有鸦自山前飞过，哑哑啼鸣，盘旋数圈，又向北飞去。

　　诸葛亮出帐走远，上相遂低声道：“曹操此番大军前来，必当全力以赴。但你的身体……”

　　诸葛亮拧眉：“如何？亮不惧死。”

　　上相叹息，望向远方：“汉中之战时，我将令武乡侯替我前来。”

　　刘备出来时，军师正立在月下，颦眉思索着什么。

　　月光在诸葛亮身上结霜，仿佛要将其凝为冰雪。

　　刘备莫名心里一痛，轻声开口：“军师……”

　　诸葛亮转头，看见是主公，便露出微笑：“主公勿忧，亮无事。”

　　刘备走上前执住他手，只觉满手冰凉，心下微惊，转头去看诸葛亮面容。细细将他五官看过，才道：“孔明……切宜保重自身。”

　　上相点点头：“刘使君已有所知了。”

　　诸葛亮：“您好像特别懂噢。”

　　上相摇摇头：“情切自如是，何须懂得？”

　　“夜寒露重，军师还是早些歇息。”刘备扯着诸葛亮拉他回帐：“况且你今晚的药还没有喝。”

　　诸葛亮皱眉，一句话百转千回，最终还是任由刘备把他拉走了。

　　诸葛亮：药很苦。
　　诸葛亮：我怕苦……

　　武侯来的时候，诸葛亮正在案上写军令，头也不抬招呼道：“武乡侯来了。”

　　武侯低头打量诸葛亮：“瘦了。”

　　诸葛亮噗嗤一声：“您老尽关注亮的身体了……放心，还能干事情呢。”

　　武侯皱了皱眉，对着舆图觑了半晌，才道：“操前军欲渡汉水，何不击之？”

　　“正在写军令。”诸葛亮拿起令牌与调拨文书给武侯看：“准备以三将军与魏延将军为先锋赴汉水，中流击之，一举可夺沔水汉水。”

　　果然中流击其兵，大破徐晃，死伤无数，还得了王平将军，汉军士气大振，进抵曹操大军。

　　“主公。”刘备入帐，便见武侯伏案，关心道：“军师何不歇息？”

　　“操以许褚运粮于阳平汉水之间，若细谋之，东三郡便在掌中了。”

　　武侯用笔勾画草图，示意给刘备看。待刘备似懂非懂的离开，才转头拧眉问诸葛亮：“上相抽走你魂了？”

　　“您怎么知道？难道是——”

　　“他怎么尽可着孤坑？”武侯皱眉：“气量忒小。孤不过是不满他那性子……”

　　“……嘶……”一阵过电般的拧痛骤然由胃脘窜遍全身，武侯颇有自知之明的止住话语，专心忍痛。

　　“所以那日上相抽我两魂，原是为了移感。”诸葛亮呆了片刻问：“这些日子……”

　　武侯伸手拍了拍诸葛亮：“莫多想，大战在即，先专心干事要紧。”

　　诸葛亮沉默点了点头。

　　曹操亲率大军与刘备决战。两阵对圆，曹操以鞭遥指刘备，喝道：“刘备！你这忘恩负义、反叛朝廷之逆贼！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刘备立马汉纛之下，回敬道：“我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你上弑皇后，自立为王，妄用天子銮舆！”他扬鞭斥道：“乃真反贼也！！”

　　长风猎猎，仿佛夹杂了无数大汉忠臣义士的悲歌，转瞬是王允在城阙上的叹息，又如吉平临死的恨骂，祢衡击鼓的意气飞扬，董承接过衣带时的悲愤，伏完收到书信时的怆怒，耿纪韦晃举火被诛东市的昂扬……

　　昔年十三将士还玉门，卒全忠勇不耻汉，太学清议逼宫阙，宁同党锢未附奸。

　　冥冥之中，他们仿佛在空中垂眸，默默注视着这些后人，他们仿佛开口，轻声咏叹。

　　去吧，去吧。

　　古今来多少先烈就是这样踏着前人的尸骸与鲜血义无反顾的向前，亲手捧出黎明的曙光呵。

　　武侯单手勒缰立在元戎之上，觑着刘封与徐晃交兵正酣，即起身将令旗后指，令道：“全军后撤！”

　　“全军后撤！全军后撤！”传令官扬声大呼，一层层传下去，汉军便立刻以后为前，急急撤退。

　　一面按照预定的命令，将衣服旗鼓甚至战马粮秣都丢弃于地，战场上一片狼藉。

　　曹操急忙转头令道：“快追！”又大吼：“谁抓住刘备，谁就是西川之主！！”

　　太阳穴激动的跳着突突发疼，他凭着一腔震怒驱兵到此，眼见机会就在面前，岂容错过！

　　魏军遂各个奋勇向前，争夺敌军丢弃的战马绢帛衣物，一时间喧哗吵闹，嘈嘈不堪，帛匹撕裂，军鼓坠尘。

　　武侯驱车狂奔，诸葛亮迎着风大喊：“可以了吧——”

　　武侯咳了几声，敏捷地用手接住咳出的血，迎风甩在车外，答道：“再等一下——”

　　他耐心等着因为头风有点上头的曹操后知后觉的下令鸣金，才调转戎车，令麾指前：“进攻！”

　　“——进攻！”

　　刘备回手抽出双剑，一夹马腹，那马抖鬣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也似的冲杀向前。

　　纛旗旟旗鸟羽鲜烈，战鼓喧天。主将向前，汉军士气大振，鼓噪冲杀。

　　武侯御着车，耐过胃脘一阵绵长的剧痛，抖缰一鞭，骖马发足狂奔，越过冲阵拼杀的将士，一车当先，估着距离觑准，单手提弩一矢射去。

　　正透曹操咽喉。

　　武侯尤恐未死，大吼一声：“黄汉升！”

　　黄忠正在目瞪口呆，闻听军师发令，连忙回手抽箭张弓，一连十馀箭射去，将曹操尸体射的如同刺猬也似，歪歪斜斜坠下马来。

　　刘备见军师十馀连镞射出去仍旧意犹未尽，忍无可忍吼道：“曹操已经死啦！”

　　“孔明你是老花眼了吗？”

　　武侯御车转回头，白着脸笑：“怕没死绝。”

　　刘备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曹操已死，大军无主。正巧徐庶自请随军，刻下正在曹操军中，便劝降了杨修，下药于诸将，弃之荒野，带着魏军一并降回刘备。

　　夏侯惇：我早就知道徐庶那小子有鬼（口吐白沫）

　　曹操尸首被马踩得不成样子，刘备本着人道主义给这位老朋友草草收殓，暂且停灵未葬。

　　然后就怒气冲冲找诸葛亮算账。

　　他进帐的时候诸葛亮正袒出左肩，医官替他清理箭创，露出伤口上淡粉色的肉。

　　徐庶心疼的眼泪汪汪，一面絮絮叨叨埋怨自己，一面气愤指责刘备：“主公你也太不照顾孔明了，你明知他的性子……”

　　刘备看见诸葛亮的伤口，眼睛就湿润了：“这伤……孔明怎么血亏至此？！”

　　“我还想问你！”徐庶气的将拭伤的素帛一丢，问：“长坂坡时庶好好的一个孔明师弟，如今在哪里？！”

　　刘备成功忘记了他刚才在愤怒什么，他现在只觉得无比愧疚，愧疚的一句话说不出，只握住孔明的手，双眸盈满泪光：“军师……”

　　武侯：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