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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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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七分,苏黎耶从FBO出来才发现南涌市下起了大雨。
候机室的两个多小时加上飞机行程的两个小时,苏黎耶将那条苏天行发给她的短信看了不下一百遍,以至于后来已经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背了。
她有无数次想要将这件事情倾诉给别人,想要别人帮她想想解决的办法,但想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合适。
这么多年来,她最清楚她自己,只要遇到无法解决或者不想解决的事情,她就会选择逃避,这样的情况已经数不胜数。但这次她已经无路可逃。
周家的司机为她撑伞,直至她坐进这辆低调的磨砂黑轿车。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依旧明显,明显到司机启程前还询问她是否需要先去趟医院。“谢谢王叔,但直接送我回我家就行了。”
在人们不知不觉间,秋天悄然而至,憋了这么久的雨,竟然成为了南涌市第一场秋雨。她还算运气好,这雨在她飞机抵达之后才开始飘起来,只是没过几分钟便看不清雨点的形状,更像是无数双透明的手拍在了车窗玻璃上,听得让人心底发凉。
像是来索命。
她再次回到那天,被苏天行一巴掌打在地上的那天,只是她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却是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无助地坐在地上,小时候的她对外场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投出了求助的目光,甚至包括冷眼旁观的赵情和被捂上眼睛的苏扬。
但成年的她只将这种情感投射在了小时候的她身上,想要求她不要做那些无谓的挣扎,之后也不要为了一个所谓的“家”吵闹。不要过早地知道苏天行从未爱过她的事实,可能苏天行现在还会看在一些父女情面上,宽宥她一些。
不属于她的家,已经不再熟悉的房子,再次抬起头,她已身在还摆着她喜欢的娃娃的房间,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它们的那天——
“你简直!无法无天!!!
你把你赵阿姨一个人锁在阁楼里,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你还把扬扬的书都给烧了,你怎么这么不成熟!
不成器!
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个长得好看的废物!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我今天必须好好治治你!
来人!把她衣柜里所有芭蕾舞裙子和鞋子都剪了!
我看看你之后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还敢不敢欺负你弟弟和赵阿姨!
……”
苏黎耶强忍着心中依旧留存的不多的恐惧,眼睛死盯着曾经瘦小的自己,没有哭闹,只有满脸的震惊和惶恐,自从赵情和苏扬两个人住进来之后,曾经温文儒雅的父亲完全变成了另一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里面甚至有曾经他送给自己的芭蕾舞裙,他也曾说自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小天鹅。
年幼的苏黎耶无力地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攀上自己的脖子,因为她觉得嗓子涨得好痛,她失声了,她已不敢说出任何阻拦的话,最后只长了长嘴,便想通了一切。
成年的苏黎耶最知道那时的她是想要说什么:那我之后跳芭蕾舞的时候怎么办?
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踩在泥泞肮脏的沼泽地,无数双手伸出地面,终于将她从期待星空的幻想中拉入地狱,充满谎言的世界,充满谎言的家,世界的法则是污秽,所以蜕变才会觉得痛苦。这是苏黎耶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下了定义。
母亲欺骗了她,她甚至怀疑母亲的死去是不是因为母亲也欺骗了她自己。芭蕾舞没有绚烂的未来,从今往后,芭蕾舞裙子和芭蕾舞鞋甚至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苏黎耶逼迫着自己发出了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粗犷的声音,这声音不像是直接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也通过鼻子、眼睛,也像是从脖子的喉结处直接传来的声音:“我!!我不要和你!还有他们住在一起!我要去找外婆!”
喊完后彻底失去了力气,倒坐在床边,床上所有的玩偶都在咧着大嘴笑,只有她在流泪:“希望你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对我,你也不必想着怎么伪装了。你……”
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可以假装爱我。
矮小又因为练习芭蕾舞有些瘦弱的苏黎耶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四周的未知处缓缓传来清脆的水声,又逐渐消失,但能看到水了,眼前出现了一层正好能将画面模糊掉的水帘,脚边无数条水蛇靠拢过来,苏黎耶急忙后退了几步想要把它们甩开。却穿过了水帘,走到了“外面”,“外面”的水已经没到了胸口,只肖稍微离近一些就能发现,这哪里是水,而是已经能吃人的水蛇。
苏黎耶无声地叫喊了一声,又跑了回去,这时她才看清,这也不是水帘,而是一把举在她头顶的伞。
“谭叔……”
“小姐,快上车吧,天气冷,冻着了该感冒了。”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整齐,眼角在笑起来或者认真严肃时会堆起皱纹,和她每次见他时的模样都一样。
不论苏黎耶向前走多大的一步,他手中的伞就会跟着向前同样的距离。直至她坐进了轿车的后座。
车子同往常一般平稳地出发,苏黎耶也习惯性地看向窗外。这样的雨在南涌市不常见,但在她的生命中太常见,每个她命令自己必须铭记于心的日子,都下过这场雨,这场雨对她短短的二十六岁的一生来说太磅礴了。
“小耶啊,你跟你好朋友们说了吗?”
苏黎耶身体僵硬,她意识到这是她的梦了,如今只有在梦里才能听到外婆的声音了。但是她不想让外婆再次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她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才下定决心转过头。
然后车子就翻滚起来,她没看到外婆,只剩下冲刷着世界的雨声。
苏黎耶惊醒过来,盯着车窗外依旧来势汹汹的浅浪,她恍惚了好久,她本怀疑是否还是在梦中,当听到车里隐约传来的与梦中的人不同的呼吸声时,她才放下心来:“王叔,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了,大约还剩五分钟的路程。”
苏黎耶开口感谢,然后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四分。折腾了一天都不知道到底在折腾什么,短短的二十天,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情。这些天,她也并没有睡过好觉,如今已经到了闭上眼就做噩梦的地步了。
好累,但好害怕,大脑过度紧张导致思维太活跃,半个小时的浅眠就让她精神重新亢奋,虽然眼睛已经干涩发热,四肢乏力酸疼。
等等……
已经过了二十天了吗?
苏黎耶突然想到了和某个人的某个关于十九天的承诺。
正欲抬起手再确认一次日期时——司机来回切换了几次远光灯,一个身着黑色军装的高大身影正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丁字路口的交叉处,一次又一次地被照亮,也一次又一次地隐匿在黑暗中。距离越来越近,没被伞挡住的下半张脸,虽只是一晃看不清细节,但姚昶严肃时的神情已经浮现在眼前。
苏黎耶伸出手本想让司机停下车,但车子已经拐了弯,她的视线一直追着姚昶,直到离姚昶越来越远消失在车窗边缘。她想了想说道:“王叔,伞给我一把,一会儿我自己上去就行,您不用下车了。”
“好的。”
苏黎耶走到二层没有再往上走了,而是蹲在楼梯间的窗户边,窗户没有被关上,冷风和飞溅进来的雨水经过苏黎耶的脸颊和脖颈,还有手臂,她上身还是那件Polo衫,等待的时候不得不缩紧脖子,手掌不停地在手臂上摩擦,隐约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呼出的白气。
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感应到声音而熄灭,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她看清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苦瓜脸。原来她这十几个小时就是以这样的神情和不同的人说话、打交道。她摸着自己的脸,在黑暗中苦笑,直到来迟了的雷声,生生地将走廊的感应灯震亮,甚至还有楼下轿车、电动车的感应系统,世界又开始吵起来。
苏黎耶站起身,确定司机已经看不到车灯,其他车也陆续停止鸣叫,外面又重归灰蒙蒙的一片,她立即跑下楼,但又在门口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撑起伞蹚着积水走了过去。
这条路很长,是个不明显的斜坡,外婆家的这栋楼正好就在这条路的最低处,居民楼太老旧,排水系统老化,她越走,积水明显就越少,但眼眶中充斥的泪水就越多。
伞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她想了很多,想很多人对她所谓的喜爱、喜欢,这些情感的缘由。尤乐祺的感恩,周家和尤乐祺的愧疚,裘绒的需要,还有很多人将她视作一种装饰品。她一一带入姚昶身上,觉得都不是,他虽然坦诚地说过,是因为她的长相开始喜欢她的,但之前几次见面时就能看得出,姚昶看她的眼睛里早就不是在看她的脸。
虽然可能也不是在看此时的她。那个淹没在旧时记忆里的那个人,即使是为了这个人,她也会选择相信姚昶。
而且姚昶等了她那么久······
姚昶的耳朵很灵,在雷电声中,她缓慢的脚步声明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却没想到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姚昶便转过头来看着她了。
苏黎耶停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实在是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如何开口,大脑便无意识地开始数起指腹传到手掌的跳动。
下一刻,姚昶动了,快步走过来,大脑又马上开始数起姚昶的步子,也数姚昶的外套有几颗扣子,脸上有几处伤口,从头发上滴落了几滴水珠。
混沌的大脑终于蹦出了几个字:“对不起,让你······”,然后又开始数着根本跟不上的右侧心脏跳动的次数,也有姚昶炽热的呼吸声。苏黎耶任由着姚昶用外套将她笼罩在他宽厚的胸膛中,也任由自己闭上眼睛感受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直到觉得窒息,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忘记呼吸。
不知是不是苏黎耶大口喘息的声音将姚昶吵醒,姚昶才意识到此时他的行为过于失礼,“对不起,我保证这是唯一一次的冲动。”他不舍地将手松开,身体渐渐离开,却被苏黎耶又压了回来,她的呼吸声变成了越来越急促的啜泣声,手臂也越抱越紧,姚昶便也无声地将双臂又收紧。
这个时间,公司离得远的人已经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门了,身边偶尔会有人经过,有的人打着伞就直接走过去了,有的人会侧目个几秒,但是不会有人上前一探究竟。每个人是一个个体,看起来每个人之间没有隔着什么东西,但其实已经隔着千山万水,一人一世界,别人的世界就算是正处在世界末日,也不影响别人世界的风和日丽。
就算是苏黎耶和姚昶现在抱得这么紧也不例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末日要来了。
“好可惜啊,在这个时候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