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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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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会的乔总狠狠地将门摔出一声巨响,在这响声的前后梁衔絮清晰地看见苏黎耶表情的转变。
前一秒还是装出来的满不在乎,下一秒就如同破裂的瓷器般失去所有的神采。
从他第一次见苏黎耶起,他就意识到这个小女孩最知道如何用话刺痛别人的内心,如何轻而易举地激怒别人,或是毫不在意,或是咄咄逼人。虽然他从未被苏黎耶放置至做靶子的位置,但是他那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对她产生了最肤浅的猜测。
有钱家的大小姐果然是这样的。
那天他和周岩一起从实习的公司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周岩接了个电话就立刻将车掉头,偏离了回宿舍的路线。那天车开了挺久的,路上周岩告诉他是他妈打过来的,有个不得不赶过去的急事。
车停在了一所高中旁边,周岩也叫他下了车,但是却没让他靠近,所以他便站在路边的一棵树旁。
学校应该已经放学挺久的了,门口已经看不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了,便显得有个女生格外醒目。
女生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几根纤长的手指正紧紧地扣在另一只手臂的上臂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透着一种克制的不耐烦。染着红棕色的头发,早上应该还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下头发,甚至从精致的眉毛和粉红色的嘴唇还能判断出她大概率化了妆。很符合刻板印象地,将学校里不良少女的各项配置集合在一体。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女生的左手松开微微抬起,头也顺势低了下来,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之后眼睛便又抬了起来。梁衔絮才看出,她的睫毛,她的脖颈都有着特定的线条,这样几个细微的动作也都像是被练习过成百上千遍,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老电影里的贵族千金,带着美感但毫无温度。
她被陇泽这老旧的街区衬得更是显得格格不入,而当第二个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走进他视线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通了,虽然周岩平时在他面前笑嘻嘻的,但是当他站在那个女生身前的时候,周围因为年久失修而失去光彩的一切事物变得更加不起眼,他们两个人身上散发的相同气息却更清晰了。
女生明显也看到了周岩,五官的任何角度都没有发生改变,但只从眼神就能感受到她的傲慢与烦躁。
两人看起来是进行了很严肃的对话,他看着女生从最开始的冷漠,变成挑眉的挑衅,又变成闭眼的无奈,最后在眼神变得凌厉时,被周岩打断,他也终于从女生的脸上见到了还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不成熟的表情,但也稍纵即逝。
至于那个肤浅的猜测,则是在女生从他身边走过时,因为她对自己打量的眼神而产生的,那种泰然自若的表情,让他觉得她可能根本看不到自己,他与身边这棵树融为一体了,没有任何存在感一般。
“她只是不得不做一些不符合年龄的事情而已,被迫和我成为同盟。”印象更深刻的是,那天周岩对她的评价,还说下次要介绍给他认识。他其实从来不问周岩家的事情,因为那时的他知道,周家根本不可能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那时的他也秉承着能和他在一起一天就赚来了一天的想法。所以其实他的内心是想拒绝的,他对这个女生的身份并不在意,对方也一定是这样的。
但没过多久,当他看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他和周岩两人身上飘来飘去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将这个人与几个月前的“不良少女”联系起来。女孩前一秒还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撑在车上,对着周岩摇着头说道:“不不不,别告诉我你的那个什么秘密,我并不在意也不想给自己找额外的麻烦,我只需要你确认,你答应我的事情能够做成就好······”
梁衔絮就是这个时候走近的,女孩渐渐变小的话语声与投过来带有疑惑的眼神,和上次的给他的印象完全不同,女孩最开始一直用这种眼神盯着他,似是再问他是谁,为什么不离开。然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将眼神转到周岩那边了,梁衔絮不知道两个人在之前的对话中是否提到过自己,但看见周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略带笑意地说出“这就是秘密”几个字。
这一刻的梁衔絮像是获得了一种能看见人周身气场的超能力,他看见女孩嘴动了动,但最后也没说出来,气得瞪了周岩一眼然后将头又转了过来,四肢和头僵硬地动了动,手明明还是在掐着腰,但是明显觉得肩放松了下来,然后尴尬地眨了眨眼。没有了上次冷漠的无视,在梁衔絮眼中只有一个还处在青春期想要装得有气势些,但又觉得还是要打招呼才可以的高中生。
这些细微的神态和动作,都是上次他的距离观察不到的,所以他心怀愧意地将自己曾经的断言抹除,并主动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梁衔絮。”
“不好意思,刚才我有些不礼貌,我叫苏黎耶。”再次很符合刻板印象地,将一个好听的名字与白瓷般清冷的声音结合在了一起。他意识到这些不是来自电影或者书籍里的刻板印象,而是从苏黎耶眼睛中就可以直观看到的。
从这一刻开始,他也终于懂了周岩的那句“她只是不得不做一些不符合年龄的事情而已”的意思,甚至能够看懂苏黎耶所有隐藏的情绪,因为只要看懂她的眼睛就好。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知道那些人和当初的自己一样,都喜欢用自己浅薄的阅历去猜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以至于自从苏黎耶回到南涌,他听过这么多次将两人视为暗处的对手的言论,不只是那些同行和媒体,有时还能听到公司里职员们的窃窃私语,甚至就在前不久,他还因为母亲在打电话的时候说苏黎耶不讲诚信,和母亲发了脾气。
导致最近的他其实有些无措,要如何向大众解释,大众又是否会相信。甚至他还发觉到,苏黎耶似乎已经对此免疫,似乎是被人误会久了,便不再介意别人对她的误解。
这是梁衔絮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那句苏黎耶在记者面前提到的“彼此各凭良心”,也是他和苏黎耶在签协议前苏黎耶对他说过的话,这些在背后议论她的人应该很难看出来,她是一个做任何事都凭自己良心的人吧。而这样一个凭良心的人,如今却命运般地被裹挟着,踏进了这个充斥着阴谋和不得不选择站队的世界。
比起怀疑更多的是担心,如果苏黎耶还是当年的那个女孩,那她该如何在各种不同的战争中让自己完好无损?但如果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女孩了,为何眼眶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就红了,隐隐约约有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直到董事会的乔总离开,表情崩塌的那一刻才决堤。
“有时候只是想不通,我从未主动对任何一个人释放过一丁点的恶意。但是在他们眼中,我好像已经是恶意本身了。”
苏黎耶擦干眼泪,但梁衔絮还能从她眼睛里看见清晰的红血丝:“衔絮哥,你相信我吗?”
时过境迁,这些年来在彼此身边都发生了多事情,别说他,周岩也早就和那时稚嫩的大学生不同了,可是苏黎耶的声音却是没变过,即使因为刚才的眼泪导致声音带着些鼻音,但仍然带着蛊惑,这种蛊惑不是别的,而是让人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公司决策上遇到的问题他完全支持苏黎耶任何选择的原因,也是这么多年来在别人看起来绝不可能产生的信任产生在两人之间的原因。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苏黎耶能够回来管理公司,不只是因为这是属于苏黎耶的公司,还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比苏黎耶更珍惜真空宇宙。
他不明白苏黎耶这句“相信”指的是什么,但他可以完全不考虑后果:“相信。”
“那这件事除了你和我只在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周岩。”坚定的等待他点头的眼神,使他定在原地。
苏黎耶睫毛垂了下来,眼珠看向右手手背抚摸着的装满热水的茶壶,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只关乎于真空宇宙的事情,我不希望他们涉险而已。”
接着梁衔絮便看到她似是不经意地将这个壶身翠绿通透的茶壶直直地推到桌边,如同一只喜欢站在桌沿搞破坏的猫咪,最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只需轻轻借力,茶壶就泼洒着开水在地上炸开了。
这些动作都是梁衔絮后来在脑海里分解的,实际速度很快,几乎在苏黎耶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茶壶就已经脱离了掌控,无力回天。正在梁衔絮感觉诧异的时候,助理已经推开门快步冲了进来。
“先去找个冰袋,我的手被烫伤了,需要冰敷。”苏黎耶淡定地举起右手,命令助理道。助理迟疑了一下后才转身跑出了门,等到听不到脚步声了,苏黎耶起身凑到梁衔絮耳边,还是熟悉的声音,但是和刚才命令助理的语气完全不同:“你想想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有人希望我回来,然后希望把我踢出局。”
他才意识到,不只是苏黎耶说的这件事,他也才意识到,这次苏黎耶回南涌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苏黎耶用这种命令人的语气说话,但与八年多之前已然判若两人。
毫无波澜的,但威压自成。梁衔絮在这期间一直看着苏黎耶撑在桌子上通红的右手,她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完成了蜕变,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但这或许是她被各种因素影响后,能够长成的最完美的模样。
梁衔絮就这样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地坐了十分钟,苏黎耶也没有去叫醒他。他看着苏黎耶走进办公室独立的洗手间冲了六七分钟的水,又走出来,熟练地将助理拿来的冰袋敷在手上,然后又叫了两个人将铺满碎片的地毯撤走,茶几上又换上了崭新的而且更加昂贵的茶具,将一切恢复原样后,她也坐回了办公桌前。
是的,这就是最好的模样,已经没人看得出来她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