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星期二走

28、第 28 章

　　伴随着悠扬的钢琴曲，荧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女人，她披着棕红色的波浪卷发，涂着蓝调正红色口红，画着夸张的烟熏妆，但依旧不影响她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她一回眸，无不让阴冷昏暗的影院里所有观众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女人并不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在逃命而已，她后面紧跟着乌压压一片的人，正对她穷追不舍。

　　很稀松平常的一次逃命，甚至平淡，这个片段除了女人回眸的那个瞬间以外，没有一刻是让人觉得有吸引力的，大家都是一边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然后对这个女人指指点点，与周围的朋友窃窃私语。

　　这些人好像认识她，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出现在了大屏幕中，而是切实地在现实生活中认识一般。

　　“你看，以后你做事千万不要像她一样，说话那么没礼貌，做事那么没礼貌，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而且性格那么冲动，一天天斜着眼睛像谁欠她钱了似的。你以后一定要优雅，做一个淑女，懂不懂？”

　　“对，而且最重要的是啊，要学会融入集体，别人都这么说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有时候啊别太特立独行，就算真遇到什么事，别人给个台阶就下呗，还能处的人际关系就接着处着，还能做的工作就接着做着，可千万别想一出是一出啊。”

　　“我和你外婆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这个女人，就是因为太以自己为中心了，所以才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前排只坐了三个人，在她正前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女孩，盘了个完美的公主头，穿着珠光白色的蓬蓬裙，女孩左边也就是苏黎耶的左前方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听起来应该是女孩的妈妈，她；说得苦口婆心，像是在劝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女孩右边是女孩的外婆，她的语气就稍微强硬了一些，也多了几分小孩子听起来会害怕的吓唬。

　　这时，突然在更前一排的一个男人回过了头，但因为影院太暗，座位又是阶梯式的，所以她并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只听到男人对着两人说道：“老婆，妈，你们就别吓唬孩子了，现在她还这么小让她懂这些做什么，再说我女儿这么棒将来绝对有出息，也绝对不会像这个女人一样，凭我女儿这个实力，她长大一定又能挣钱养着咱们这个家，又能养着我在外面的另一个家。

　　“而且就算是我犯了罪，逃到了国外，她也依然能把自己管好，每个月啊还给我打钱呢。”男人说完后，影院里突然变得安静，不再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影院里的音响一直是静音的，刚才的钢琴声是荧幕边有个专门弹奏钢琴的人。只是现在弹钢琴的人也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苏黎耶，明明能看到这么多人的注视，影院里却安静得不正常，因为她连呼吸声都听不到。难不成这影院里坐着的上百人还能是鬼不成？

　　她疑惑地将视线收了回来，这才发现一桩惊悚的事情，坐在她身前的小女孩竟然没有脸，一团模糊的雾遮在女孩的脸上，她保证这是她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如果时间没有又前进了三秒的话。

　　“是这样吗？”小女孩的声音很稚嫩，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苏黎耶的。

　　苏黎耶不明所以，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的。”

　　这是一个正确答案，应该是这样，因为她回答完后，悠扬的钢琴声又再次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起微笑，虽然还是看不清小女孩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她也一样在笑着，就在苏黎耶打算也咧开嘴角的时候，几个人再次说起话来：

　　“那把我的脸还给我。”

　　“那把我女儿的脸还给她。”

　　“那把我外孙女的脸还给她。”

　　“那把你的钱还给我。”

　　“嘀——————”伴随着尖锐刺耳的鸣笛声，苏黎耶惊醒了过来。梦里让她冷汗和眼泪直流的也不是什么悠扬的钢琴声，而是她的手机铃声。

　　她茫然地坐起身来，她没有去管手机上的未接电话，而是回想起刚才梦中几个人的脸，意识到就是小时候的她自己、她的母亲、外婆还有苏天行。由于梦里恐怖的氛围还有受到惊吓的情绪过于真实，她一时间脑袋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全部都是关于刚才那个梦的碎片，一帧一帧地在头脑中闪现。

　　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她质问起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过于自我审判的梦？是不是看起来不在意别人，但其实随便一个陌生人的眼光都在意得要死？

　　她自嘲地笑了笑，试图将这个挥之不去的梦给忘掉，所以在只给了自己五分钟的“起床气”时间后，苏黎耶将脸上的汗泪擦掉，拿起了手机，她先是看了眼锁屏上几个显眼的数字，七点十一分。

　　还没等看清未接电话是谁打来的，一条软件的推送新闻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真空宇宙高层大换血：苏黎耶回归，梁衔絮或将退出管理层专注技术研发。”

　　等她开车经过公司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记者。她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后，没有立刻下车，她又拿出手机查看了下现在的新闻。

　　“真空宇宙的前身是天行公司，苏黎耶作为经济犯的子女激起民愤。”

　　“‘坐享其成’：真空宇宙上市一周年，苏黎耶‘闪亮’回归。”

　　“多位股东撤资，数万名玩家注销账号：不会让她挣到一分钱！让梁衔絮回来！”

　　“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苏黎耶管理真空宇宙：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利不及子女。”

　　“苏黎耶包养尤乐祺，并威胁其不从就将其雪藏。”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知名的一天了，上次还只是娱乐新闻，这次随便点开一个财经新闻、社会新闻的账号，以及各大营销号、视频号、公众号，他们的最新一篇的文章或者视频就都是关于真空宇宙和她的。

　　只是随手翻了几篇文章的功夫，地下停车场的声音一下子嘈杂起来，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车已经被七八个保安围了起来，而他们拦着的记者是他们的五倍。

　　她是什么供人观赏的动物吗？从洞里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别人噼里啪啦地拍下照片。这些人作为躲在摄像机后面的人，装作不知道光刀的威力，这些让人睁不开眼便躲不掉的闪光灯，数千数万地集合在一起，在她身上割破了数千数万个伤口。

　　与网络上的新闻标题大同小异的问题接踵而来，甚至重叠在一起，混乱，尖锐，信口雌黄。

　　在保镖的保护下她终于艰难地走进了地下停车场电梯间，在她回头的这一刻，梦里那个身穿深红色礼服女人的脸遮盖住了嘈杂的人群。

　　电梯门渐渐合上，女人的脸却越来越清晰，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她才注意到女人已经暗淡的眼睛里落下了一大颗泪珠，然后换上的是一张无措苍白的脸。

　　苏黎耶感觉恐惧，也有愤怒，但她无能。

　　电梯的门就如同电影屏幕般，看着这些傲慢地观赏她的人，她在屏幕中产生了巨大的无力感。

　　她被久久地钉在原处一动不动，脚跟被高跟鞋抵得生疼，指甲无意识地扣进掌心，左耳的耳钉不知道在刚才被推搡的过程中被扯到了哪里。电梯里吹出的冷风让她意识到耳边有什么在风干，凉凉的。

　　是的，即使是这样紧急的情况，她也依旧要选择光鲜亮丽。她不能控制这个世界，就必须控制自己不再增加可以避免的瑕疵。

　　但她的愿望总是不能如意——可能是外面的人发现了，电梯一直没有上行，便有人偷偷趁着保安不注意的时候按开了电梯的门，门口原本稍微平息了少许的躁动又被带了起来。

　　苏黎耶意识到门开了的时候立刻将那颗泪珠的划痕擦掉，随即按下关门键。而这次电梯门再次关上的瞬间，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小李今天以实习生的身份跟着部门前辈一起到真空宇宙的门口跑现场，明明自己私下里练的时候都好好的，但今天由于是她第一次跑现场，拍照的时候总是失误，不是虚焦就是被别的人撞得拍虚了影。她不怎么打游戏，真空宇宙这四个字也只是觉得耳熟而已，更别说认识里面的人了，所以她也只能是前辈指哪儿打哪儿，说去哪儿去哪儿，说拍什么拍什么。

　　跟着一行人偷摸跑进地下停场的时候简直要累死了，她连呼带喘地举起相机，眼睛都还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大人物呢，就先按了几十次的快门，在她打算放弃，觉得她在这儿主要起到一个打光的作用的时候，右脚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崴了一下，这些人冲得太快，只有她停了下来，便显得她退出来了似的，等她身边没人了，她才敢蹲下身来揉了揉脚踝，太疼了，低下头的瞬间，她注意到自己脚边孤单地躺着一个沾着土但是看起来崭新的耳饰。

　　这应该就是刚才让她崴脚的东西吧，她伸手将它捡了起来，看清楚耳饰的模样的时候她在心里感叹道：果然这些有钱人的生活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想象的。即使被踩了一脚，即使被尘土遮掩住光芒，但还是这么漂亮，它不是躺在自己脚边，而是被陈列在那里，它在哪儿那里就可以是展览柜。

　　她完全沉浸在其中，她甚至开始计算她要工作多久才能拥有这样的耳饰。这时她没注意到的已经安静的人群有嘈杂起来，电梯门很快又关上了，但是这次她终于看清楚了今天她应该拍下的主人公的模样。

　　她想起她来这儿之前在网上搜索的这个人的身份：经济犯的女儿、知名模特的金主、忘恩负义的合伙人，等等。

　　但是看到她的一刻，这些身份她觉得都不适合她，她看起来那样软弱，那样不堪一击。但是她确实适合做这耳饰的主人。

　　好可惜，亲眼见到一个如此上镜的冰山美人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