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直视》星期二走

21、第 21 章

　　第二天，其实不算第二天，当天中午十二点苏黎耶醒来的时候，姚昶就已经不在了。两人其实没有讲多久苏黎耶好像就睡着了，感觉像是小时候母亲在睡前给她讲故事一般。

　　医生又来检查了一次，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苏黎耶就出院了。但她直接走向了医院的门诊部，挂了脑科的号。欣欣喜喜地看着脑科的大屏幕两大面的排队患者，然后只问了医生两句话就被安排去拍了脑补CT，最后得到一个应该是事故导致脑震荡，然后影响了记忆的结果。

　　好像看医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害怕。

　　拿着意料之中的检查结果，戴上耳机朝家的方向走着，最后想了想还是给姚昶发了条消息：“昨天晚上还有今天凌晨谢谢你。”

　　苏黎耶想着姚昶肯定不会立刻回复，但姚昶没有让她的期待落空：“谢什么？”

　　“睡前故事。”

　　然后又问了一句：“怎么回这么快？没在开会吗？”

　　等了三五秒，姚昶回复道：“开完了。现在就在小区门口。”

　　苏黎耶看了看周围，发现她就在陇泽一中附近，便询问姚昶有没有吃晚饭。得到否定答案后邀请他来陇泽一中吃点儿“垃圾食品”。

　　“正戈也在。”

　　这一刻，苏黎耶打字的速度比脑袋转得要快一丢丢，等“没关系一起来啊”发出去之后，才明白姚昶的意思。

　　于是她立即撤回消息，但她想想也不对，便又发了条：“但我觉得杨少肯定也没吃饭，还是让他也一起吃吧。”

　　虽然今天就不会有“故事”听了。

　　“好，我们去找你。”

　　看了看时间，她慢慢悠悠走过去就可以。她再次来到了上次在出租车等红灯时停着的那侧栅栏外。夏天天黑得很晚，甚至由于此时还不到六点，天还是格外的热。

　　那天的幻觉有没有可能就是她记忆里的一部分，如果是真的，那她还拥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光，对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上天的恩赐。

　　她的手摸上黑色的铁质栅栏，此时校园对于她来说可能才是真正广阔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所有人才是被关在巨大监狱的犯人。

　　未知是最让人期待的东西，所以那消失的未知的两年，她其实也最希望那是一颗普通珍珠般的回忆。

　　也就耽误了两分钟，其实她已经能看见店铺的牌子了，以及正在倒车的那辆如今已经算是很熟悉的黑色吉普。

　　她慢慢踱步过去，车子停稳，先是姚昶开门走了下来，然后就能看到杨正戈没被挡住的半个脑袋。两人站定，在车边等着她走过去，杨正戈甚至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苏姐。”正在苏黎耶也笑着回应姚昶和杨正戈的时候，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人突然从旁边窜过来挡在她身前。

　　尤乐祺。

　　应该是几乎没有和尤乐祺离这么近过，苏黎耶第一次觉得尤乐祺已经长大了，有他在前面，苏黎耶什么都看不见。她不得不往后退两步，她很讨厌这种行为，一种侵占她领地的感觉，是她先站在那里的，但却因为这些人不得不退让。

　　还没等她第二步站稳，就有人从尤乐祺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扯了过去。

　　苏黎耶也趁这时候再次回到原地。

　　“这位朋友，看你感觉很眼熟的样子。”杨正戈抓住尤乐祺肩膀的手一直没放开，两人虽然身高差不多，但杨正戈的气势过于强盛。

　　姚昶沉默地走上前来，站在杨正戈旁边，先是看了眼尤乐祺，后来注意到苏黎耶看向他的视线便转头看向她。

　　同样注意到姚昶视线的苏黎耶，在姚昶的视线投过来的那一瞬间躲开了视线。

　　她觉得有些丢人。

　　说了自己能解决的，虽然有自己放任着不管的原因，但是她心里还是又涌出和当初一样的想法：一切都是因为她太不擅长解决人际关系。

　　“小苏姐，他们是谁啊？我只是想找你解释一下，让他们放开我好不好？”尤乐祺伸出的想要触碰苏黎耶的手，被杨正戈拦住了。

　　由于尤乐祺声音太大，周边有在等高中生放学的家长都投过来看热闹或是警惕的视线。

　　她甚至已经看到有人举起了手机。所以几人不得不妥协，最后上了姚昶和杨正戈的那辆黑色吉普车。

　　除了多了一个尤乐祺以外，三个人的座位都和那次一样，这次也是姚昶开车。

　　车里气氛有些严肃，主要是因为姚昶到现在还没开口说一句话。

　　苏黎耶本来还在想他会说什么，没找到他一个字都没说，等了一会儿，她也不愿等，直接质问起尤乐祺来：“这次是什么？”

　　姚昶已经启动了车辆，听到这句话，放下手刹的右手顿了一下，然后可能是发现不是在跟他说话，便继续动了起来。

　　“是找人跟踪我还是在定位我的手机？”苏黎耶声音毫无情感地响起，因为多年独居，还有当时被债主讨债的经历，她对这方面的事情无比警惕。

　　“都没有！小苏姐，你相信我。只是有个狗仔，是他，是他拍到你了，然后来找我我才知道的。”尤乐祺立即反驳道。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网上的那些照片不都是你找人拍的吗？”

　　“不是！”尤乐祺嫌口罩碍事将口罩扯了下来，“不是的，小苏姐，是经纪公司，他们不放心我就跟着我，所以当时才拍到了那些照片。

　　“我们的合同要到期了，他们怕我不续约，就把照片发出来了，这样我续约他们就可以收手，不续约正好让我绯闻加身。”

　　上车后杨正戈便放开了尤乐祺，所以此时尤乐祺正扒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靠椅，脑袋都要抻到前排了。

　　“好，你解释完了，我也听完了，你可以回去了吧？”听完尤乐祺的一大段话，苏黎耶依旧是毫无波澜，主要是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姚昶顺着她的话将车子停稳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杨正戈也配合默契，下车站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尤乐祺见状抓紧另一边车门上的把手，又快速地说了一大段话。

　　“小苏姐，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我还是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我当时也是受害者啊，”

　　“别说了。”苏黎耶觉得这件事情并不适合在此时此刻进行讨论，便开口阻止。但又不想在姚昶和杨正戈面前失态，所以声音没有很大，以至于尤乐祺根本没听到。

　　“你说只要我出现就会让你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你不应该怪的是那些真正伤害你的人……”

　　苏黎耶简直不能相信尤乐祺竟然能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来，在震惊的同时她又想要叫他不要再说了，她不想这件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于是出于本能，她捂住了离她最近的姚昶的耳朵：“我让你别……”

　　同一时间，姚昶按响了这辆车的音响。

　　杨正戈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他将车门关上。

　　但苏黎耶还是没有收回双手，继续对尤乐祺说道：“我已经辞职了，也搬回了南涌市，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们应该永远不会有交集。所以为什么还要继续做朋友呢？”

　　“还有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作恩人，你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了。你当时确实是受害者，但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跟我提起，甚至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是要再提，你又是何居心呢？

　　“你走吧，飞机票我给你买。”

　　尤乐祺走了，杨正戈说家里有些事，也没有再上车。

　　姚昶已经关掉了音响，以至于车里特别安静，两个人也都一声不吭。

　　苏黎耶也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势必要做第二个开口的那个人。她便掏出手机乱翻着，一会儿打开这个软件然后又退出，或者翻翻各种公众号给自己发的消息。

　　最后没办法，她在浏览器中搜索：如何打破尴尬？

　　AI给了一长串的方法，她正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着。姚昶终于开口了。

　　“去吃饭吧。”

　　但这显然不是苏黎耶想听的话。她觉得这个时候不论是谁都会问一句有关原因的问题。虽然想不想回答是她的事，但是姚昶说的话在她的预期外，是她更不想看到的。

　　但是又说回来，这个结果很好，正是她想要的，还是省去了很多麻烦的正确结果。

　　“吃学校旁边的那个粉吧。”

　　“好。”

　　说完车里又变得鸦雀无声，苏黎耶头靠着坐姿，看着窗外，因为尤乐祺已经耽误了好长时间，几乎已经要看不到太阳了，只有天边那一抹橘粉相见的颜色，还能证明此时是一天的尾巴，而不是一天的开始。

　　“其实那天你讲的那些事情我都还记得，但是从别人的角度去看同一件事情还是很有趣的。

　　“你说的升旗那天，也是我高一那一年最难忘的事情。”

　　姚昶没有开口回复任何一个字，但是苏黎耶知道他一定是听着的，所以便开始了有听众的自言自语。

　　“你也知道，我的性格非常不好，所以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初二转学到陇泽区之后也是一样，别说朋友了，走在路上有时候还会被人拦住，说是班里某个同学看不惯我想挫挫我的锐气。”本来应该是一件比较难过的事情，但是苏黎耶想到那时的场景，便又回想起那时那些人的动作和神态，所以还是和当年一样，笑了出来：“他们真的好幼稚。”

　　姚昶见她笑了，便偏头看了过来。

　　苏黎耶立马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起来：“所以上了高中以后，结果也还是一样。但我外婆不想我这样，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性格一点也没有遗传到我的母亲，还有她。

　　“那天的演讲主题是她给我想的，我们打了个赌，她说如果班里有同学应和我，那我就要尝试去社交。如果没有就随我。

　　“其实那天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兴致来着，但是后来我外婆……哈哈她好胜心超强的，肯定是怕我回家骗她，我看到她就站在栅栏外，所以我越说情绪就越高涨，挥手也是朝她挥的……”

　　苏黎耶快要说完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提起有关于外婆的事情。所以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情绪也是。

　　显然姚昶也注意到了她情绪的低迷，车子的速度减缓了一些。时间过得真快，刚刚还有些光亮的天空此时已经被蓝紫色代替。

　　窗外的景色由于车子的移动加上眼前的雾气，如同一幅几个世纪前不被欣赏的油画。高楼大厦中，开始大片地亮起灯来，而这些灯散出的光又形成一大张网，将苏黎耶困在这座牢笼。

　　苏黎耶再次回到了那一夜。

　　但当那晚地面的潮湿、尖锐才刚蔓延上来的时候，另一种与之不同的，却同样熟悉的感觉扩散在她的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生长出来似的，以肩膀为起点，分散到全身。

　　是姚昶又用手指点她呢。

　　苏黎耶眨了眨眼睛，确认眼眶中的眼泪收回去了才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最醒目的是一颗被白色糖纸包裹的糖，上面用绿色的字体写着“薄荷糖”三个字。这个牌子的薄荷糖苏黎耶再熟悉不过，因为这说是她最喜欢的糖也不为过，但只有南涌市有卖。

　　她的眼神没有停留，继续看向拿着糖的手。这是苏黎耶第一次对姚昶是一个军官有了实感。

　　手背的肤色明显比脸和脖子要黑一个度，手掌看起来宽厚有力，虎口处有明显的枪茧，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薄荷糖，其他手指与食指一起形成阶梯状。指甲剪得很短，几乎看不到长出来的白色指甲。

　　姚昶并没有转过头看她，而且专注地开着车，感觉到苏黎耶迟迟没有接下，他才开口道：“应该不是因为胜负心，她应该比你还担心你输掉这场游戏吧。”

　　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只是那样说那样想，不会让她更思念。

　　“谢谢。”没有回复这句话，苏黎耶从姚昶手中接过薄荷糖，刚才捂住姚昶耳朵的时候由于情绪比较激动，所以并没有察觉什么，但这次当苏黎耶的指尖感受到他炽热的温度时，心中不免能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是她从未体会的感觉。

　　她险些没抓住那颗薄荷糖。

　　薄荷糖依旧是她记忆中的味道，这个牌子的薄荷糖因为过于强冽刺激所以一般人都不太喜欢，以至于连南涌市也很少有超市有卖的了，之前苏黎耶上学的时候都是在小区里的超市买，前段时间她还特意去问过，老板说早就不进这个糖了。

　　薄荷糖在口中的清凉，让她觉得舒心了不少，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苏黎耶总是贪心，心里没那么难受，就会想让自己面子上也过得去。

　　这时候车正好停下来了，苏黎耶便趁着解开安全带的功夫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感觉你好像不怎么爱说话，怪不得高一的时候对你没什么印象。

　　“而且你总是这样默不作声的，别说我了，任何一个人你都追不到的。”

　　苏黎耶因为对这辆车内部结构的不熟悉，加上难免底气不足，只能低着头摸寻着安全带卡扣，姚昶则是只伸了只右手过来，正是刚才给她薄荷糖的那只手。

　　但听到苏黎耶这两句话后，正准备解开安全带的手便停住了。

　　苏黎耶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只手长时间不动，甚至一点儿要动的意思都没有，便抬起头来，视线正撞进姚昶的视线里。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上下唇瓣短暂地接触后又分开，然后又被迫紧紧地挨在一起，挨了大概有五秒，姚昶独特低沉的嗓音从唇瓣之间的缝隙被挤出来，甚至一开始的几个字有些不自然地走调。

　　“如果你会满意的话我可以随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