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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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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耶再次醒来,第一眼先注意到了余光中窗外天空的颜色,天空还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但也算是点缀了些不起眼的星星。可能也有病房里还开着个床头灯的原因。
她抬手想看看时间,但被一旁她没注意到的姚昶挡下了:“别动,可能会回流。”
她猜测现在应该不怎么晚,不然姚昶不可能还这么精神。
“我晕倒了?”苏黎耶对姚昶说完那句话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她觉得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晕倒的。
“嗯。”
“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还有最近压力太大,再加上当时情绪有些激动。”姚昶一边说一边按了一下呼叫铃。
医生很快就来了,进行各项指标检查时,苏黎耶问医生会不会和她八年前的车祸有关系?而且车祸之后有失忆现象该怎么办。医生闻言皱起眉头,最后只表示一切指标正常,但是建议白天再到脑科进行针对性的检查,还有最好不要过度刺激大脑。
姚昶这个期间在走廊接了个电话,医生走了他还没回来,隐约的说话声还能证明他没有离开。
苏黎耶也趁这个时候在床边翻找出了手机,但没有用打吊瓶的那只手。
4:11。
是黎明。
是太阳升起之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她没将手机解锁,屏幕上显示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以“对不起”开头。
她没心情看,但这让她想起她唯一一次主动对尤乐祺透露过的自己的内心。就是当时给他取艺名的时候:
“luckie,这个名字以后进了国际时尚圈也好用,和你的姓连起来,lucky you,祝你幸运,所以肯定每个人都会喜欢你的。名字有个好寓意,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会有希望。”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生我的时候正是黎明,而且我妈是基督教徒,当时快到预产期了,她就和……她就去了耶路撒冷,我出生在黎明的耶路撒冷。我觉得这个名字对我的生命有很重要的意义,每次我要遇到好事前就会先经历一段时间的黑暗。而我也不怕不会有好事降临到我身上,因为上帝一定会好好保护我。”
久违地,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虽然和想外婆一样,工作后也是很少想起母亲,但是好像每次想起那个温婉大方的女人,也都是在这个时间,或是失眠或是惊醒,像是此时此刻内心毫无波澜的时候几乎是没有的。
虽然她并没有跟随母亲一起信基督教,但是她信上帝,母亲就是她的上帝。
门口响起了刻意放慢的脚步声,男人拉开门的速度甚至可以以毫米每秒来作单位,这反而让苏黎耶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眼神,将头转到朝向门的方向并闭上眼睛,因为有墙挡着,苏黎耶完全不担心门口的人看到她上半身的动作。
从声音判断,姚昶已经走到了病床旁边,并且已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但她等了很久很久,姚昶没再有任何的动作,除了清晰的呼吸声以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黎耶想着姚昶是该累了,陪了她这么久,而且刚才她一醒就被他发现了,一定是一直都没合上过眼睛,而且他一看就是早睡早起作息稳定的人,这么晚了一定很困了。
“睡着的人也会叹气吗?”
苏黎耶还闭着眼分析着,完全没想过姚昶会说话,所以听到这句话时她吓了一跳,身体一颤,立马睁开了眼睛。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了几秒,苏黎耶紧锁着眉头,有被戳穿的尴尬,也有被骗的愤怒:“刚才医生在你不在的时候告诉我,最近不能过度刺激大脑。”说完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在理,便补充道:“惊吓就是一种刺激。”
“对不起。我……”姚昶认错认得倒是很快,解释的话语在嘴边最终也没说出口。
“你这招挺管用的,我好像记起了一点。”苏黎耶默认那时姚昶复述一遍她从前说过的话,是想要试试看她能不能想起什么。她看见姚昶听完这句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但是你没有尊重我。”苏黎耶此时此刻没有丝毫困意,也可能是她暂时还不想接受当时看见的场景就是她残缺的记忆的一部分。她还没做好想起来的准备,她怕她再闭眼会想起更多,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哪怕有了一点困意也被她强撑了过去。
“你并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想起来就自作主张这样做了,这很不尊重我。如果这段记忆对我来说很痛苦,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我遗忘的,那想起来也会让我很痛苦。”
她并没有生气,她说的话就只有表面上的这一层含义,没有刁难,没有责怪,她也不觉得是她太敏感。不尊重就是不尊重,但是说出来下次不要再做就好了。
“……对不起。”他这次也同样很快,这应该也算他的优点之一。也没有想要说那么多无用的解释,只这一句,态度诚恳点就可以了。眼睛还是发亮的,但只是不再盯着苏黎耶,垂下了眼。
苏黎耶还不知道要不要想起这段回忆,所以她才更不想要睡着。看着姚昶唇周已经有点明显的青色胡茬,她才又问道:“你还不睡觉吗?再不睡就要通宵了,你一会儿还要回部队吧。”
“有个会议,我推到下午了。”说着姚昶用手握住离苏黎耶的手不远处位置的输液管,然后提醒她:“这样你的手应该不会感觉太凉。你睡吧,睡着手也就不会乱动了。”
苏黎耶躺在病床上,为了不压出颈纹,她的头稍稍抬起,眼珠朝向下。因为被子盖在身上的原因,有点遮挡了她的视线。姚昶的头发已经比初次见面的时候长长了一些,看不见他说话时的唇瓣,只有他看着手中输液管专注的眼神。他的坐姿笔直,让她想起小时候学芭蕾舞的时候,妈妈拍在她后背的手。
见姚昶一副不睡等她睡的态度,苏黎耶突然想变得任性一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也吓了她自己一跳,她这辈子第二次用“任性”来形容自己,仅在她现在的记忆中。
“那你有时间给我讲讲我忘记的那段回忆里你的视角吗?
“其实我对想起那段回忆有些害怕,如果我听完你讲的,我觉得可以接受,有可能我会试着去治疗,试着去想起。
“就从你为什么喜欢我开始讲吧。”
姚昶一开始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盯着盖在苏黎耶身上的医院提供的被子。
苏黎耶住的是普通的单人间,房间不大,屋子里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有些发蓝的白色灯光,照在纯白色的被单上,凹凸不平的褶皱,参差不齐的深蓝色影子,比起苏黎耶曾看过的医院怪谈,她觉得更像两个宇航员无声地踏上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
“很久,很长,今天讲不完。”姚昶平静的声音响起。只是这样一句话,完全不知道他是在形容两个人的回忆还是再说他喜欢苏黎耶的原因。
“如果今天讲不完,你还会有下次想听的时候吗?”姚昶用另一只没有握住输液管的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被单,捻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角。眼神十分专注,一直没有看向苏黎耶。但在苏黎耶幅度不大地点头之后,姚昶便开了口。
“是因为你很漂亮。”
苏黎耶反应了两秒,才知道姚昶是在回答她那时问的问题。她将眼神移向别处,然后发出带有笑意的气声:“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她确实带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着那个问题的答案,在她并不漫长的生命里,在年少时就拥有而且时至今日也没有失去的唯一一个东西就是她的容貌。
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苏天行参加宴会时会带上的“装饰品”,后来又在公司面临破产的时候,不得不靠她这张脸争取筹码。他既觉得她没有用,又觉得她在重要的时候最拿得出手,像是在柜子里摆着的奢侈品,也像是高价拍下的艺术品。
“喜欢”这个词,不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的,但是每个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时都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并不好奇这些人想说什么,她甚至不想对这些人说一个字,最好这些人也别靠近她。可能是从母亲死后开始的,她甚至觉得她开始讨厌人群,甚至厌恶人。像是“死刑犯”的表情可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在她脸上的。
但偏偏这样的表情可以唬住想要对她破口大骂的人,能吓退想要和她交好的人,却还是阻止不了对她充满青春期向往的人。
姚昶的这个理由让她不意外又意外,不意外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意外是因为他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在高一对你一见钟情,但高二我们分到一个班之后,我才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我的幻想破灭了,你脾气差,没有礼貌,会无理取闹,执拗,偏执,说话刻薄,喜怒无常,目中无人,甚至可以说是自大狂,现在的你是最贴近那时候我对你的印象。”
这确实是从前的她,苏黎耶自嘲地轻笑。
“你根本不是同学口中优雅的白天鹅,我当时觉得你就像是一点就着的黑色乌鸦,谁惹了你你就会气得在他的头上踩来踩去,谁拦你你就连那个人也一起踩。”
苏黎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然被逗笑了,但是是躲在被子里的偷笑。
“可是你依旧很夺目,即使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你也不是任何其他人想象中的样子,你就是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能看见你。”前一秒还在笑的苏黎耶听到这里,突然鼻子一酸,她还不知道姚昶是不是也有某种奇怪的心理而喜欢她,但是起码现在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如此真挚。
而这么真挚的夸奖,她听的次数太少,以至于她不记得母亲小时候教她的被别人夸奖时应该如何感谢的流程。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虽然依旧是在姚昶看不见的角度的被子里,她的头稍向右边侧过去,导致左眼流的泪水都聚集在眼窝处,像个微小型的湖泊,真好,她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湖泊。她又拥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好像拥一套属于自己独一份的世界规则。”
“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生活在你这套规则下。”
姚昶说要抬起头,目光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他在寻找苏黎耶的眼睛。
苏黎耶刻意地躲开了,导致湖泊的水坠落下来,滴在床单上,在灯光下变成带有同样蓝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