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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泉魄映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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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将汤泉宫檐角的铜铃冻成冰晶。萧明璃赤足踩过青鸾地砖,足尖点在鎏金螭首的喉间浮雕,那是前朝巧匠藏在排水孔下的暗锁。三声叩击后,玉池下的机括发出沉闷回响,药泉自龙口汩汩涌出,蒸得壁上《药师经》的泥金经文都起了卷。
"殿下这开泉的手法,倒像是漠北人启封陈年马奶酒。"谢清晏倚着十二折云母屏风,玄铁蹀躞带松垮挂在腰间,露出中衣领口未愈的箭伤。昨夜地宫带出的血渍凝在月白绸料上,像雪地里折了翅的鹤。
萧明璃将鎏金护甲浸入泉眼试温,水波漾开时映出她颈间淡去的齿痕:"世子这副病骨,倒比工部的量天尺更会探人隐秘。"话音未落,屏风后突然传来锦帛撕裂声。谢清晏扯开染血的绷带,将药箱抛入池中,琉璃瓶撞在池底螭纹上,溅起带着苦杏香的水花。
"情丝绕的毒走到心脉了。"她踏入药泉时,水雾模糊了眉眼,唯有眼尾朱砂痣红得惊心,"殿下若再迟疑,明日早朝便要咳着血批奏折。"
萧明璃的护甲扣住她腕间命门,却摸到跳得纷乱的脉搏。谢清晏反手握住那截鎏金,引着它划过自己心口:"昨夜在地宫,臣这里跳得比漠北战鼓还急。"守宫砂在热气中愈发鲜艳,"殿下可知为何?"
水面突然泛起异样的涟漪。萧明璃欲退,却被谢清晏揽住腰身带入池心。青丝交缠的刹那,池底螭纹竟渗出朱砂色,与谢清晏肩头伤口的血混作一处。整座汤泉宫开始震颤,壁上的《八十七神仙卷》剥落金粉,露出底下森然的玄甲阵图。
"这才是真正的藏兵窟。"谢清晏咬破指尖,将血抹在萧明璃眉心,"前朝末帝用三千死士的血养阵,唯有萧氏皇女与漠北王脉同启。"血珠渗入肌肤时,池水忽如沸汤翻涌,两人足下的螭首缓缓升起,口中衔着半枚青铜虎符。
萧明璃的鎏金护甲触到符身刹那,记忆如潮水涌来。七岁那年的雪夜,镇北侯夫人将她藏在汤泉宫暗室,用这枚虎符划破掌心:"永宁,记住这血契,来日有人会带着另半枚虎符......"
水雾中忽然寒光乍现。三支淬毒的袖箭破空而来,谢清晏旋身将人按进池底。箭矢钉在青铜虎符上,溅起的毒液蚀出狰狞纹路。萧明璃在水中睁眼,看见谢清晏散开的衣襟里,锁骨处蜿蜒着漠北文字——正是那日截获密信中的"弑"字。
浮出水面时,十二名黑衣死士已围住药泉。谢清晏扯断池畔纱幔缠住萧明璃的腰:"殿下可认得他们袖口的金线蟒?"说话间软剑已刺穿最近那人的咽喉,"三皇子府养的蛇,果然爱往热处钻。"
萧明璃将青铜虎符掷向殿柱机关,霎时箭雨如蝗。她借着谢清晏的肩力腾空,足尖点在刺客天灵盖,腕间情丝绕的红线勒住三人脖颈。血雾弥漫中,谢清晏突然闷哼一声——淬毒的匕首正插在她右肋。
"世子这出苦肉计,演得倒是尽心。"萧明璃捏碎解药瓶,将药汁含在口中渡去。谢清晏的唇比药更苦,齿间却藏着蜜似的笑:"不要命,怎么试得出殿下的真心?"
残存的刺客突然吹响骨哨。地砖轰然塌陷,露出底下寒潭。谢清晏抱着萧明璃坠入冰水时,青铜虎符发出幽蓝光芒,照见潭底沉着的百具玄甲——每具心口都刻着"永宁"二字。
"当年我母亲护送你出宫,"谢清晏的体温在冰水中飞快流逝,"用的就是这些死士。"她将虎符按在萧明璃掌心,"现在,该殿下护着臣了......"
话音未落,潭水突然沸腾。萧明璃腕间情丝绕的红线根根崩断,化作血雾融入水中。谢清晏心口的守宫砂开始渗血,在冰面上绘出漠北舆图。当她们的血染红整片寒潭时,玄甲死士竟如提线木偶般立起,朝着萧明璃的方向单膝跪地。
"血契成了。"谢清晏咳出的血在冰面绽成红莲,"从今往后,这三千玄甲只听殿下......"她忽然软倒的身躯被萧明璃接住,后颈露出淡青的刺青——竟是缩小的大邺疆域图。
五更天时,素娥在汤泉宫外发现昏迷的两人。谢清晏的蹀躞带缠在萧明璃腕上,玄甲死士的断剑拼出个"晏"字。最骇人的是,长公主心口的朱砂痣已蔓延成螭纹,与谢清晏背上的疆域图严丝合缝。
三日后早朝,萧明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扯开朝服。朱砂螭纹在玉肌上灼灼生辉:"诸君不是要查玉带河案?"她将青铜虎符掷在御案,"不如先查查,为何三皇子的私印会刻在前朝死士的箭簇上?"
谢清晏佩剑立于丹墀,剑穗悬着半枚染血的狼牙:"北境八百里加急,漠北王帐昨夜走了水。"她指尖抚过自己颈间新添的烧伤,"诸位猜猜,被焚的军机图上是何人的笔迹?"
退朝时风雪骤急。萧明璃在昭阳殿更衣,发现谢清晏的狼牙佩不知何时系在了腰间。屏风后传来窸窣响动,谢清晏披着染血的狐裘转出,掌心托着个鎏金匣:"殿下可愿陪臣演完最后一场戏?"
匣中躺着支金步摇,凤喙衔着的东珠内,隐约可见"永宁"二字。这是及笄那年,她亲手扔进千鲤池的旧物。
"三皇子余党埋伏在太庙,"谢清晏为她簪上步摇,"今夜子时,臣要殿下着嫁衣。"
更漏滴到亥时,萧明璃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金线密绣的凤穿牡丹嫁衣下,藏着玄铁软甲。谢清晏从背后为她系上赤玉腰带时,指尖擦过腰窝处的螭纹:"当年我母亲为殿下更衣,也是这样颤抖吗?"
"你母亲的手是暖的。"萧明璃突然握住她手腕,"不像你,浑身透着棺木的寒气。"
子夜钟声撞碎寂静。当谢清晏抱着"新娘"踏入太庙时,梁上突然坠下浸油的箭雨。火光照亮祖宗牌位,最上方的灵牌赫然写着"永宁公主萧明璃"——那是七岁"夭折"时的旧称。
"好侄儿,这份贺礼可还趁心?"三皇子从幔帐后转出,手中握着与谢清晏一模一样的青铜虎符。
谢清晏突然扯落嫁衣,露出里头的玄甲:"皇叔错了,该称太后娘娘。"她将虎符按在萧明璃心口,"毕竟当年被先帝赐死的,可是您的生母德妃。"
牌位后的暗门轰然开启,走出个戴金丝面罩的老妇。当她摘下面罩时,三皇子手中的虎符应声落地——那张脸,与谢清晏有七分相似。
"漠北大妃......"三皇子踉跄后退,"你明明死在和亲路上!"
老妇抚上谢清晏的眉眼:"本宫的女儿,自然要送回真正的家。"她指尖挑开萧明璃的衣襟,朱砂螭纹在火光中宛如活物,"永宁,这十年,你做得很好。"
五更梆子响时,太庙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谢清晏将金步摇插回萧明璃鬓间:"这场戏,臣演得可还入心?"
萧明璃望着她心口结痂的守宫砂,忽然咬破指尖按上去:"戏演完了,该讨赏了。"血珠渗入肌肤时,谢清晏背上的疆域图泛起金光,与螭纹遥相呼应。
晨光破晓时,素娥在灰烬中拾到半枚融化的金锁。锁芯藏着张泛黄的纸,上书"永宁"与"清晏"四字,笔迹出自二十年前的镇北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