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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onjour 巴黎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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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宫爱莎回到航空公司的协议酒店,一个人洗了澡吹了头发,靠在床头翻Instagram。
她的同伴大多都已飞往别的城市,更新的照片也多是异地风光。而她的主页从一年前起,就全是清一色的黑白文字图,有时是简单的一个单词,有时是一段话,什么语言都有,每周更新一张,点赞人数寥寥。
而这天,她破天荒地想发一张现实里的照片。
那是傍晚,她在闲逛时偷拍的,是严阜城左手的一张局部特写,很干净的手背,能看到微凸的青色血管,五指微曲,小指佩戴一枚古铜色刻字尾戒。
照片上传后,仍然没人点赞。她熄掉手机屏,侧躺在白色床单上,面朝落地玻璃窗,看着三十层高的城市夜景,耳边依稀传来门廊上住客讲话的声音。
过了半小时,有人敲响她房门,说是客房服务。
她开了门,发现服务生揣着一瓶威士忌,但威士忌不是给她的,给她的是一束包装精致的白色雏菊和一封手写短笺,略带丝绒质感的纸面,上面是她曾在飞机上对严阜城说过的一句意大利语:
Buona giornata.(愿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署名是一个飞舞的Fusion。
宫爱莎手捏短笺,合上门,平躺回床面。
她下意识将短笺凑近鼻尖轻嗅,隐约有股雏菊特有的沁香,而那束雏菊此刻也平躺在她耳边,窄长的白色花瓣卷曲油亮,像一朵朵盛开的纯洁小太阳。
所以是他送来的?
Fusion,阜城?
但他们临行前并未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他更不可能知道她所住的酒店。
想到此处,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点亮手机屏查看Instagram,这才发现自己多了一位follow,昵称正是Fusion。
而她刚才发的照片,底下赫然有一行定位显示。
想来,这人就是根据这一线索,才成功把花送到她手上的。
既然社交账号暴露了,她的偷拍行径也被发现了,总不能再装若无其事。
于是,她索性点开他的主页,却发现里面只有一条三年前的动态,文字内容是一段节选自《马太福音》的“what has been is what will be, and what has been done is what will been done(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配图是一张白蜡烛安静燃烧的照片,亮橙色的火焰之外,是一片由浅渐深的灰白。
她又回想起两人散步聊天时的场景,至少在她眼里,他很爱笑,心情好时会笑,惊讶时会笑,调侃她时会笑,哪怕提及伤心事,他还是微带笑意的。
而笑意背后,她突然从那条动态里感知到,或许他跟自己是同类人。曾经有所期待,但失望过后,就都变得无所谓了。
因为无所谓,所以才能随时随刻,都表现得从容不迫。
想要点进聊天界面的食指,长久地停在屏幕下方,最后,宫爱莎只是将手机熄屏,将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关掉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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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余后,宫爱莎重新开启到处飞的工作,几经辗转,又到了西西里。
因为航班计划的调整,她多出了两天时间留在西西里。那两天,她独自骑车,穿梭在锡拉库萨,《西西里美丽传说》中的画面像胶片一样从她眼前一幅幅掠过。午后,她将车斜靠在大教堂广场的一堵白墙边,独自坐在餐厅外大遮阳伞下的木椅上点燃一根细烟,随后用手机拍下一张虚焦的烟圈图,烟圈背后是城内的古旧建筑。
照片上传至Instagram,很快就有人在评论里问她怎么学坏了。
她没理,等着手里的烟一点点燃烧殆尽,随即将烟蒂摁灭,也恰在这时,Instagram界面多出一条私信。
私信内容仅一句:
“Malena?”
她会心一笑,一看发信人,果然是Fusion。
思索片刻,她敲出文字,回答:
“我是Elsa。”
很快,那头也发来消息:
“不管,随时愿为你点烟。”
她再次发笑,抬头环视周围。
电影中,女主Malena就是坐在这里,一身黑色裹身裙,烫一头微卷亮红色短发,在路人的注视下交叠黑丝长腿,从烟匣里抽出一根白色细烟置于饱满红唇间。身边一群衣冠楚楚的西装男性都接连拿出火柴与火机凑到女人的烟头前,Malena只是微愣怔,随即略低头,让烟头轻碰其中一簇火苗。
这是整部电影最让她难忘的画面,美得犀利,又讽刺得刻骨。
流言能让一个无辜女性从此流落风尘,只因她生得太美,所以有罪。
而她自己当年,前男友自杀后,也没能幸免于流言,回国后就被找去谈话,但学校里谣言四起,传的都是她跟前男友在巴黎吸粉,导致一个跳塔,一个遣返。
毕业那年,她没能拿到学位证,哪怕论文总评“优秀”也于事无补,闹离婚的父母更是对她失望透顶,给她打了三万块让她出去自生自灭。
这些她都没跟严阜城说,萍水相逢,不至于交浅言深,想必对方也跟她想法相似,因而自始至终没向她多吐露自己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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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两周,宫爱莎每到一座新城市,就会发一条动态。
和以往简单的文字图不同,这一次都是她用手机或卡片机拍下的风景照,可能是在古堡,可能是在海边,又可能是在雪山脚下。
严阜城也不是每一次都会给她点赞,只有在某个深夜,宫爱莎侧躺在酒店床上翻相册,通知栏突然显示有人给她点了红心,点开发现是Fusion,那感觉就像有风拂过她心里那面镜湖,泛起接连不断的波浪形涟漪。
几回合的点赞后,宫爱莎偶尔会私戳严阜城,发一些人文题材的照片。严阜城也并不马上回复,往往是隔了三四天,才会发来一句“Nice shot.”。
这天,宫爱莎接到航司通知,不日将飞往巴黎。
宫爱莎想起上次在米兰,和严阜城提到的“巴黎见”,便打印了行程单,用荧光笔高亮巴黎那行的日期,拍下照片发在了Instagram上,配文“Bonjour”。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直到她登上巴黎的执飞航班,严阜城都不曾发来消息,也没有点赞,整整五天,他们没有任何互动。
那几天的静默,让宫爱莎忍不住嘲笑自己“天真”,但回想待在米兰的那十几日,和严阜城的偶遇,让那天的傍晚前所未有的灿烂且微带悸动。
从和平门到拱廊街,从夕阳半斜到余晖渐褪。
印象中,他的嗓音很平和,不高亢不低沉,微带江南特有的咬字,个别用词直白犀利却不冒犯,她便觉得这人平日里应该是个很懂说话技巧的人。可同时,她又从他身上捕获到一种距离感,面上似乎容易接近,但交谈间,总是避重就轻,哪怕提及情史,也不曾流露半分追忆之情,就好像过去的事,在他心里就是一阵不留痕迹的风,整个人不外显任何情感弱点。
而她那天没缘由地提及过往,眼下想来虽有些冒进,但她是不后悔的。也许就是从两人并肩往前走的那一刻起,她察觉到他和她一样,喜欢先迈右脚,连说话时都步伐相同,还有谈及看过的小说电影,除了达芬奇密码、艾德里安,他们还能聊形而上的斯多葛学派和存在主义,甚至那天他们的着装,都同样是蓝配白……
那趟航班让她忍不住在头脑里抓取起先前相处时的每个细节,越想越觉得不能继续下去,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她的剖白并未换来对方的真诚,而这几日她所做的,已经远超出一个过客能做的。
于是下机后,她就登录Instagram,将巴黎那条动态隐藏。
未料想,当她刚步出航站厅,后背就被同事轻拍了一下。
“Elsa,有人找。”
她回头,一眼看到接机人群外颀长高挺的男性身影。
那人的目光也穿过茫茫人海,一眼望向她,沉静而专注。
有一瞬间,她觉得时间停滞,周围一切事物仿佛都模糊成了光影。
只剩下他,成为她视线里唯一清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