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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etachment 不在乎 是 ...


  •   两人一路沿展厅往建筑深处走,逛了一整圈,对话时断时续。

      言谈间,宫爱莎不时挑弄额角的碎发,显得有些局促。严阜城看在眼里,心想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哪怕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小动作里难掩处事上的生涩。

      “你是哪所民航学院毕业的?”严阜城率先打破沉默。

      “谁规定当空姐的就必须从民航学院毕业?”宫爱莎反问。

      严阜城“哦”了一声:“那你之前学的什么?”

      宫爱莎也看向严阜城,唇角微翘:“你猜。”

      “旅游?”

      “不对。”

      “英语?”

      “接近了。”

      “难怪。”严阜城又夸赞,“英语讲得这么好,还以为你是外国长大的华裔。”

      宫爱莎却无动于衷,仿佛理所当然:“本来想,毕业后一年,当空姐体验一下到处飞的生活。但当了才发现,我可能不适合服务业。”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可能会继续飞一阵子。”

      “飞到想好为止?”

      宫爱莎摇头:“说不准,可能再过两个月我就去非洲当义工了,也可能去南极喂企鹅。”

      “那你是准备流浪地球了啊。”严阜城笑侃,“像你这样性格的,我也认识一个,但她脑子里想的全是挣钱。”

      宫爱莎抿唇:

      “我其实也挺爱钱的,可惜当年一志愿的金融专业没录取,不然我现在也是搞钱专业户。”

      “你看起来不像家里缺钱的。”严阜城试探,“你的性格,还有处事方式,你家里人应该把你保护得很好吧。”

      宫爱莎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没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始讲自己的家庭:

      “我爸妈还在打离婚官司,这是第六年,钱全在账户里等分割。不过也无所谓,以后我跟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他们应该都希望你过得好。”严阜城安慰。

      “可能吧。”宫爱莎还是耸肩,“不过现在对他们而言,房子和财产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子女也能变现,我也会被他们拆成两半。”

      严阜城轻拍了下女孩的右肩:

      “至少你的存在让他们开心过。”

      “我知道。”宫爱莎哂笑,“我的名字就是以我父母的姓氏起的,二十二年前是宫爱莎,二十二年后该改名叫宫恨莎。”

      严阜城轻笑,突然理解了从这女孩身上感受到的抽离感,究竟从何而来。

      和樊志华一样,这个女孩也是在青春期失去家庭关怀,不得不尽早独立,学会了对世事冷眼旁观,久而久之便会给人一种,仿佛她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参与者的错觉。

      “It’s so easy to be careless. It takes courage and courage to care.”(不在乎是很容易的,但在乎却需要无限的勇气)严阜城突兀地念出两句出自电影Detachment的名台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念给宫爱莎听的,还是念给自己听的。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个没勇气去在乎的“局外人”,幼时父亲早亡,母亲一手把他带大,却始终和他忽远忽近。记忆里的童年,他也总是一个人,学习、看书、打球,玩伴总是过一段时间换一个,连带后来谈女友也跟跳交谊舞一般,一首歌的时间,够他和三四个女孩挽手搂腰。

      “Detachment?”宫爱莎认得这两句话的出处,看向严阜城,忽然笑起来,“你知道吗,这部电影里的男主看起来有多丧,生活里就穿得有多潮。他还演过惊悚片,整个人身上爬满蛆的那种。”

      严阜城装作惊讶地扬眉:

      “你是说艾德里安?”

      宫爱莎点头:“我大学选修的电影鉴赏课老师是他的粉丝,每周都要放一部他的电影,看完还要写三千字的影视鉴赏,搞得我后来看到这个演员就想逃。”而后又补充:“不过他确实挺帅的,丧帅丧帅的。”

      严阜城是第一次听说“丧帅”这个词,但细想Detachment里男主角胡子拉碴的忧郁扮相,确实没有词比“丧帅”更贴切。

      -

      逛完展已是傍晚,两人并肩走出博物馆正门。

      严阜城抬腕看表,又看向天边渐沉的夕阳,一些想法快速出现,又快速被他否决。于是他转头问身侧的女孩:

      “你后面有安排么?”

      宫爱莎也看着严阜城,眼眸清亮,身前的余晖照亮她略带橘金色的黑发,连带她的下颔也镀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金线。

      “没有。”女孩扬起额头答,“你想安排什么?”

      “闲逛?”严阜城提议,“像City walk这种。”

      宫爱莎点了下头:“好。我先买瓶水。”

      说着,两人走到一台自动贩售机前,宫爱莎选了两瓶苏打水,顺带递给严阜城一瓶。

      严阜城含笑接过,讲:“你请我喝水,我得回请你吃饭。”

      宫爱莎俏笑:“下次我可能在巴黎。”

      严阜城看着女孩:

      “那我就去巴黎找你。”

      宫爱莎则不显情绪地拧开瓶盖,面对半是暧昧半是试探的邀约,她只淡淡答:

      “好啊,到时你请客,我当地陪。”

      “你经常飞巴黎?”严阜城好奇。

      “念大学时做过交换生。”宫爱莎言简意赅,“两年。”

      “听你语气这两年好像并不愉快?”严阜城深入话题。

      宫爱莎的步伐稍有停顿,最后还是回答道:

      “我的前男友,也是交换生,有天深夜我们吵了一架,他开车出门,爬埃菲尔铁塔自杀了。”

      纵是阅历丰富,严阜城也在几秒内讲不出任何话。

      而宫爱莎依旧自顾自地轻耸双肩:

      “听起来很扯吧。他有双相,情绪亢奋的时候就会去酒吧找别的女的回家。那天,我到他公寓的时候,就看到他和另一个……反正床铺很乱,地上有四五个安全套,我受不了了,提分手,他跪下来求我不要走,我说‘我对你没爱了’,他很崩溃,过了会儿就拿了车钥匙冲出门。我怕他出事,叫了车跟在后面,但是跟丢了。第二天我在他的公寓等来了警察,埃菲尔铁塔上的监控摄像头里,他是从塔身外面,攀岩一样往上爬的,爬到大概十层楼的高度,有人看到了,报了警,但他已经往下跳了。”

      严阜城仍然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身侧的女孩像在讲述陌生人的奇闻异事般冷静自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一时也有些佩服。

      “我们第一次约会就在埃菲尔铁塔前的战神广场,那时候他还没确诊双相,不过那时候我就觉得他的情绪波动要比别人强烈,也比别的男生更细腻,更容易被感动。他很有文学艺术方面的天赋,跟他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活得前所未有的真切,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变得生动有趣,和他分享这些情绪时的感觉,就像被风筝线牵住一样,能飞得很高,而且很自由,但不会觉得没有归属……”

      宫爱莎边走边回忆,神色恬静,似是沉浸在了过往中。严阜城发现此刻的女孩又一次和他印象中的樊志华重叠,但是更添落寞,像极了古欧油画里的神女。

      “那你后面再去巴黎是什么感受?”严阜城开始对女孩感到好奇。

      而宫爱莎轻摇了摇头:

      “没有感受。自从他不在了,我对外界的感知又像回到了以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可有可无。”

      “这是暂时的。”严阜城安慰,“我也有过类似经历,等再过一段时间,碰到新的人和事,就会都好起来。”

      宫爱莎看向他:

      “你确定?”

      严阜城颔首:

      “我确定。”

      “你是什么经历?”宫爱莎眼神低垂。

      严阜城略思索,半真半假地答: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个喜欢的女孩,她很特别,让我懂得了很多感情上的事,比如,怎么去爱一个人。我失去过她一次,但当我想重新回头和她再在一起的时候,她消失了。”

      “消失?”

      “我再没找到过她。”严阜城简略地答,目光移向街道,“其他人也没再见过她。”

      宫爱莎看了严阜城一会儿,随即也跟着将视线转向远处:

      “那你后来碰到什么新的人了?”

      “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在她身上我发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可能。”

      “什么可能?”

      严阜城轻叹一口气:

      “一切都重新来过的可能。”

      -

      和樊志华认识的这十三年,于严阜城而言,称不上是他生命中浓墨重彩的部分,确切一些说,这十三年和她相处的每一秒,都像水滴渗入石缝,一滴接一滴,直至他意识过来,才发现自己这颗化石,已被开出一道裂口。

      初见樊志华,她还是BS打工兼职的Beer Girl,将将十七岁,赚每小时20块的销售服务费,每售出一箱酒,能额外拿百分之五的提成,不卖酒的空闲,她就坐在吧台后面写作业。

      他那时对她的印象就和其他任何底层社会的女孩一样,出卖体力和时间挣钱,吃力不讨好,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她打工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攒国际高中的学费。

      这对当时的他产生了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在遇到樊志华以前,他认定人的出生本该分三六九等,能各守本分就挺好。而樊志华的出现让他第一次开始反思,所谓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至今日也是一句振聋发聩的反问,他自己何尝不是在用家世的优越俯瞰类如樊志华这种普通出生的平凡大众。

      于是在樊志华和她家人闹决裂后,他选择接纳她,他想看看还能从这个女孩身上见证哪些“奇迹”。

      接下去的七八年,他看着她从一个普通女大学生变成初创公司合伙人再到自立门户的女老板,从他告诉她能怎么做,到她质疑他凭什么这么做,两个人理念越来越远,逐渐的也疏于交流,反倒成了各种饭局搭子,互相撑场面,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知道自己再难给她想要的建议和支持,她开始迈向更广阔的地界,而他还是站在原地,身兼氏木集团管理顾问和荣誉董事的虚职,既没有争家产的想法,也没有要另开公司的打算,只是跟时间耗着,以玩笑,以空虚。

      “我可能没办法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但我从小知道的是,像我这样的人,要多花出千百倍的努力,才可能有机会和你一起,在这儿喝上一杯咖啡。”

      这是两周前,他和樊志华坐在新天地沿街咖啡店的露天椅上发生的对话。他看着斜对角的女人边发微信,边头也不抬地和他交流集团即将进行的部门结构化重组,他调侃她“你现在就像台机器”,她这才看他一眼,回他“因为我不想当螺丝钉”。

      如此没头没尾又气氛僵硬的对峙在他们之间反复发生,那场下午茶让两个人都兴致索然,而后他注意到她在查看某条微信时突然会心一笑,他本想再调侃她“生意场都忙冒烟了还有心思找男人”,但当他看到她置顶的消息发自“陆止”时,他突然觉得什么都失控了。

      他想质问,也想发火,不过到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打给了自己的总助,订好了隔天下午的班机直飞米兰。

      “所以,你是一个逃兵。”宫爱莎总结。

      严阜城单手插袋,偏头看向身侧女孩:

      “这不应该叫成人之美么?”

      宫爱莎摇头:

      “如果真是这样,所有爱而不得的人都该给自己立个圣人碑,再弄个电子表彰,标榜自己为人类和谐做出贡献。”

      严阜城笑:

      “听起来不错,是个好项目。”

      宫爱莎还是轻摇头,看向严阜城:

      “可你不像是会逃避的人。你的工作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怎么轮到自己,反而不起作用?”

      严阜城颔首,边往前迈步,边回忆道:

      “大概是从我妈过世以后,我发现很多力不能及的事,放手会更好。”

      “比如?”

      严阜城停步,转身看向宫爱莎:

      “我妈去世后我才知道,我大学那任女友,也就是我刚才提过的“消失的女友”,其实是被我当时生意场上有南亚关系的对家谋杀的。他们本来想搞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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