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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叶树    蝉 ...


  •   蝉鸣在槐树梢上碎成金箔,开爱蹲在井台边数蚂蚁。井水湃着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是孙婶婶晌午送来的,带着井水里泡过的清甜。奶奶的铜顶针在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上晃啊晃,母亲正在槐树下浆洗开爱的小褂,皂角水起的泡沫白生生的,像落在地上的云。

      那天晌午的日头格外毒,狗趴在磨盘底下连舌头都懒得伸。开爱正把黄瓜蒂掰成小块喂蚂蚁,忽听得村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先是一声尖厉的哭叫,像被剪断的风筝线,接着是瘸子李在喊:"快跑!东洋鬼子进林子了!"开爱看见母亲手里的棒槌"咣当"砸在青石板上,皂角水溅湿了她挽起的裤脚,露出踝骨上淡褐色的疤——那是去年冬天担水时摔的。

      奶奶攥着开爱的手往地窖跑,布鞋在晒烫的土路上拖出簌簌的响。经过柴垛时,开爱看见孙婶婶的儿子建华哥正往草堆里塞什么,仔细一瞧,是他娘新给他做的新鞋,明黄的鞋面绣着墨绿的暗纹。地窖里霉味重,开爱把脸埋进母亲的蓝布衫,闻到汗味里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后来才知道,那是血。

      不知道躲了多久,地面传来闷闷的枪响,像有人在远处砸夯。开爱数着母亲衣襟上的盘扣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建华哥的哭声,比秋后的蝉鸣还要碎。等她们爬出来时,西厢房的窗纸全破了,碎成不规则的菱形,像被野猫抓过的。孙婶婶躺在院角的丝瓜架下,蓝布裤腿卷到膝盖,白生生的腿上沾着泥点,脚边歪着那只装针线的漆盒,红牡丹花纹蹭上了灰。

      母亲抱着开爱往后退,奶奶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开爱的鼻尖忽然漫上浓烈的腥甜,比过年杀猪时还要重。她看见孙婶婶的头发散在青石板上,沾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平日里总给她梳小辫的手,此刻像晒干的丝瓜瓤,蜷曲着指向爬满蚜虫的丝瓜藤。

      葬礼是在三天后。村里的老槐树垂下白幡似的纸条,是母亲用糊窗户的白纸剪的。开爱穿着改小的孝衣,领口磨得发毛,蹭得脖子发痒。她看见建华哥跪在棺材前,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那是孙婶婶昨天早上塞给他的。棺材是后山砍的松木,新木的香气混着烧纸钱的烟,熏得开爱直揉眼睛。

      "孙婶去哪了?"开爱在母亲怀里嘟囔,指尖绞着孝衣上的线头。母亲没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开爱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颤抖,像秋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倒是建华哥突然转过头,眼睛肿得像熟过头的紫葡萄,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

      夜里的月亮像块冷掉的玉米饼,挂在缺角的窗棂上。开爱被尿憋醒,摸着黑往炕边挪,忽然听见西屋传来细细的抽噎声。建华哥来了之后,就住在西屋的小土炕上,挨着奶奶的樟木箱。她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凉得打了个哆嗦,凑近窗纸时,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哭声。

      "建华哥?"开爱扒着窗缝往里看,月光把炕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建华哥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碎花布——是孙婶婶的头巾,蓝底白花,开爱认得那是去年端午节孙婶婶送给母亲的,母亲又转送给她包压岁钱。

      "你哭啥?"开爱推门进去,木轴发出"吱呀"的响。建华哥慌忙用袖子抹脸,可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串断了线的玻璃珠子。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破棉絮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开爱看见炕头摆着那只漆盒,红牡丹在暗处泛着乌光,突然想起孙婶婶往她兜里塞炒瓜子时,漆盒开合的"咔嗒"声。

      "孙婶婶去镇上了?"开爱爬上炕,膝盖压到冰凉的席子,"她没给我带麦芽糖吗?"建华哥的哭声突然哽住,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他翻身坐起,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开爱这才看见他脸上有道红痕,像是被指甲抓的——许是葬礼上摔的,或是日本人留下的?她不懂,只觉得建华哥的眼睛比村口的老井还要深,深到能把人吸进去。

      "她死了。"建华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晒干的丝瓜瓤,"日本人杀了她。"开爱歪着头,"死"这个字在她嘴里打转,像颗没化开的硬糖。她知道老李家的鸡死了就不会打鸣,村头的王大爷死了就埋在坟地里,但孙婶婶明明早上还在给她梳小辫,怎么就"死"了呢?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开爱伸手去摸建华哥的手,冰凉的,像井水里泡久了的黄瓜,"她还没给我补小褂上的洞呢。"建华哥突然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开爱的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得厉害,像头受惊的小鹿。她闻到他身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孙婶婶常有的皂角香,而是混杂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像下雨天的坟地。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槐叶落在窗台上,像谁随手丢下的碎纸片。开爱想起去年秋天,孙婶婶带着她和建华哥在槐树下捡槐花,孙婶婶把花瓣串成花环戴在她头上,笑着说:"开爱长大了要嫁个好人家,像你爹那样的..."话没说完就被奶奶咳嗽打断。那时的阳光穿过槐叶,在孙婶婶的蓝布衫上洒下斑驳的金点,像撒了把碎金子。

      "爹爹是什么样的?高个矮个?扁扁的还是圆圆的?"开爱突然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炕席的裂缝。爹爹几年前跟着货郎队走了,奶奶说是去城里找活计。她记得娘夜里总抱着爹爹的棉袄哭,惹娘哭的一定是个坏蛋,就像东洋鬼子那么坏。

      建华哥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开爱听见远处传来狗吠,断断续续的,像被夜露打湿的琴弦。炕席下的青砖透着寒气,爬上她的小腿,她忽然想念起母亲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于是她挣脱建华哥的手,光着脚往自己屋跑,背后的抽噎声渐渐淡了,像退潮的海水,只剩下月光在窗纸上流淌,白得发冷。

      第二天早上,开爱在灶房看见母亲对着空碗发呆,碗底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玉米碴。奶奶往建华哥的窝头里多塞了勺槐花酱,说:"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长子,得护着妹妹。"建华哥默默点头,眼睛还是肿的,却没再哭。开爱咬着窝头,忽然觉得槐花酱比往日甜些,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涩,像沾了露的槐花瓣,嚼在嘴里,碎成一嘴的月光。

      蝉还在树上叫,可槐树下再也没有孙婶婶的蓝布衫。开爱的小褂破了洞,母亲用孙婶婶送的布头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只爬错了路的蚂蚁。她常看见建华哥对着那只漆盒发呆,有时轻轻打开,又迅速合上,仿佛里面装着会咬人的毒虫。而开爱呢,她不懂死亡,不懂战争,只知道夏天的黄瓜少了个人送来,晚上的炕席上,多了个会哭的影子,像片被虫蛀了的槐叶,飘在她懵懂的岁月里,迟迟不肯落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奶奶纺车上的棉线,细细长长,总也断不了。直到有天夜里,开爱梦见孙婶婶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麦芽糖,冲她笑。可当她跑过去时,孙婶婶的脸突然模糊了,变成母亲的疤,变成建华哥的眼泪。她惊醒时,听见西屋又传来轻轻的抽噎,像春蚕在啃食最后一片槐叶,细细的,却在寂静的夜里,响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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