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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布碎花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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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簌簌地砸在窗棂上,像撒了一把碎盐。李金花咬着牙,手指死死抠住炕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王寡妇的剪子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血珠子溅在蓝布头巾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门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地,咯吱咯吱响。李金花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抬头,门板就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片卷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开福!滚出来!别让老子进去揪你!”
三个穿灰棉袄的团丁闯进来,领头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截麻绳,麻绳上沾着泥浆和血,像条冻僵的死蛇。李金花认得他——村东赵家的二小子,去年还来借过粮,现在倒穿上了灰皮子,腰里别着根磨得发亮的皮带。
开福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他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才哑着嗓子问:“几位老总,我家婆娘今正生娃娃呢!怎么着也等我娃生出来……”
“少他妈装蒜!”赵二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开福身子一沉,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硬是没吭声。他抬起头,眼睛里烧着火,下颌绷得死紧。
“哟,骨头还挺硬?”赵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皮带硬!”
皮带抽在开福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开福的肩胛骨猛地一颤,却仍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破开的棉袄里渗出来,染红了补丁。
另外两个团丁一左一右架住他,麻绳往他手腕上一缠,狠狠勒紧。开福闷哼一声,腕子上的皮肉立刻翻出两道紫痕。 “几位爷,开开恩吧!我家实在是只剩这一个爷们了…” 开福娘话未说完被一把推倒在底,半天站不起来。
李金花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王寡妇一把死死按住:“你不要命啦?孩子还没露头呢!”
“开福!”她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雪堵住了。
开福被拖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李金花知道他在说什么—— “等我回来。”
天气愈发寒了…
雪粒子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时,李金花正用牙撕扯蓝布头巾。头巾角绣的并蒂莲被扯的散了架,丝线混着血水在她嘴角拉出细长的红丝。“造孽呦,这帮人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接生婆王寡妇往火盆里添了把艾草,青烟腾起的刹那,房梁上的老鼠发出啃棺材板一样的响动。
“使点劲!羊水都冻成冰碴子了!”王寡妇往手心呵了口气,指节粗大的手按在青紫的肚皮上。铜脸盆里的血水泛着铁锈味,水面浮着片指甲盖大的霜花——是窗柩上掉下来的。李金花盯着那片六角冰晶在血泊里打转,想起今早开福被捆走时,麻绳勒紧他棉袄迸出的芦花也是这样飘飘荡荡的。
头巾终于撕开了。
王寡妇用豁口的剪刀绞断脐带,婴儿的哭声比猫崽子还细。金花把碎布裹住女婴时襁褓正中正好是那朵残破的并蒂莲。窜外的雪光透过冰棱子漏进来,在莲花断茎处凝成颗血珠子。
‘赔钱货!‘王寡妇往火盆里啐了口浓痰。炭灰里埋着的山芋突然爆开,惊得供桌上的送子观音晃了三晃。李金花没搭腔,她正在数门槛子上的血点子——开福被拖出门时,后脑勺在青石板上磕出的梅花印,不多不少正十三朵。
灶房传来瓦罐碎裂的声响。金花支起半边身子,婆婆举着油灯在米缸里翻找。灯影把老人佝偻的脊背投在土墙上,活像只正在掘坟的穿山甲。“找什么呢娘?”“给你熬红糖水的鸡蛋…”老人抹抹眼泪,声音似卡在豁牙的缝里,“昨儿个明明还剩三个啊…”
李金花闭上眼,最后那枚鸡蛋今早滚进了开福的包袱。她记得丈夫被拉壮丁走的时候,包袱皮里露出的熟鸡蛋还冒着热气,民团的人掰开蛋时,蛋黄淌破在他磨破的千层地上,像极了祠堂里剥落的金漆。
更声混着犬吠从村口荡过来。王寡妇裹走半袋玉米面当接生钱,临走前瞥了眼女婴的耳垂:“呦,倒是个福相,耳垂厚的能掐出油。”金花这才注意到孩子左耳后有粒朱砂痣,跟她陪嫁妆匣暗格里藏着的银镯纹路一模一样。
雪下的更密了。
金花摸到炕席底下开福的烟袋,铜烟锅还带着体温。今晨鸡叫头遍时,这双手正替她绾发,粗粝的指尖勾断三根青丝。那些发丝如今该缠在县衙大牢的栅栏上,或是混进某个团丁的旱烟丝里,在某个醉汉的肺腑间化灰。
雪粒子转作鹅毛,纷纷扬扬地往窗缝里钻。婆婆佝偻在炕角,枯手攥着开福留下的烟杆,铜烟锅里积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她的啜泣声像架残破的风箱,每抽噎一声,裹着三寸金莲的裹脚布就渗出些脓血味——那是今晨追民团时在雪地里跌的。
李金花仍坐在门槛上,蓝头巾结了层霜,发梢的冰凌子随着呼吸轻颤。她盯着雪地上被踩烂的窝头渣,黄澄澄的玉米面混着血迹,凝成琥珀色的冰碴。
“金花……”婆婆抖着手去扳她肩头,指节触到一片冰凉,”回炕上吧,月子里见不得风……” 婆婆哆嗦着往火盆添麦秸,湿柴腾起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在滚滚浓烟里,李金花看见开福临走前那个眼神——他被打断鼻梁时也是这样,血糊住半张脸,嘴角却死死抿着,像村口那尊被雷劈过的石狮子。
女婴突然呛咳起来,哭声惊飞了檐下的寒鸦。李金花解开衣襟,发现□□结着层薄冰。她含了口唾沫去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是窗棂上震落的霜花混着血。婆婆端着豁嘴陶碗进来时,正看见儿媳就着血水哺乳,蓝布碎花襁褓渐渐洇出朵暗红牡丹。蓝布襁褓上那朵血梅晕得更大了。
五更时分,风卷着雪片在屋檐下鬼哭狼嚎。
李金花突然起身,从陪嫁箱底抽出条粉色碎花头巾——那是她娘当年的嫁妆。头巾裹住婴儿时,她摸到暗袋里硬硬的物件,拆开线脚竟滚出枚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道深深的刀痕。
“这是……”婆婆浑浊的老眼突然迸出精光,“当年你爹被拉壮丁前,给你娘留的……”
李金花把银锁片贴在心口,铜制的寒意刺得她一激灵。窗外的雪光忽然大盛,照得满地窝头渣子闪闪发亮,像撒了把开福打铁时溅落的火星子。
灶房传来瓦罐落地的脆响。两人冲进去时,只见老鼠叼着最后半粒糙米窜上房梁。婆婆瘫坐在柴堆里,忽然发出声夜枭般的惨笑:“报应啊……当年我爹饿极了偷生产队的种粮……”她的裹脚布散开了,露出溃烂的脚趾,“这世道,吃人的总被天吃……”
李金花默默捡起碎瓦片,锋利的豁口在掌心划出血痕。她把血抹在银锁片的刀痕上,那道陈年旧伤忽然鲜活起来,变成条扭曲的红蚯蚓。婴儿在此时发出声嘹亮的啼哭,惊得梁上老鼠失足跌落,正掉进沸腾的药罐里。
后墙根突然响起三短两长的叩击声。王寡妇留下的艾草灰在瓦罐里打了个旋儿,李金花混沌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早年闹饥荒时,乡亲们接头的暗号。
柴扉吱呀裂开条缝,裹着破棉絮的孙家媳妇闪身进来,怀里揣着个布包。她跺掉草鞋上的雪,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快接着!”布包塞进李金花怀里,还带着体温,“半块红薯,掺了观音土搓的,好歹顶饿……”
婆婆突然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他孙婶子,这要叫民团瞧见……”
“您快起!”孙家媳妇急得去拽,袖口露出道新鲜的鞭痕,“开福哥往日替我当家的收过麦,这份情……”她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窗外。
犬吠声由远及近,孙家媳妇慌慌张张翻墙走了。布包散在炕上,半块红薯裂成三瓣,露出里头灰白的土芯。李金花突然笑起来,笑声混着婴儿的呜咽,惊得供桌上的观音像又晃了晃。
“大名等开福回来取?”婆婆佝偻着往炕洞塞了把湿麦秸,青烟熏得祖宗牌位上的金漆又剥落几分。李金花盯着供桌下打转的纸钱灰,想起昨夜里开福抚着她肚皮说的浑话:“要是个丫头,就叫爱子,让阎王爷都舍不得收。”
雪停了。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李金花望着怀中婴孩耳后的朱砂痣,恍惚看见二十年前自己出嫁那日,母亲将银锁片缝进头巾时滴落的泪——那滴泪如今穿越时空,正悬在开爱皱巴巴的额头上,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