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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阳光   春日的 ...

  •   春日的阳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在河家屯的小路上闪闪烁烁。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时,开爱蹲在井沿边数蚂蚁。井水泛着铁锈红,像娘昨夜补衣裳时扎破手指滴在粗布上的印子。

      建华哥的布鞋尖沾着露水,影子斜斜地压碎了我的蚂蚁队伍。"明日就立秋了。"他说,声音像晒蔫的丝瓜藤,软塌塌垂在夏末的热浪里。

      我知道他又在想那个月亮很凉的晚上。去年这个时候,娘把我的耳朵捂得发烫,可我还是听见大人们说建华哥的娘被东洋鬼子糟蹋了,用麻绳勒断了脖子,血珠子溅在窗棂纸上,像过年时剪坏的窗花。如今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总在风里飘,像永远系不紧的结。

      瘸子李的竹杖声从河堤传来时,我正用衣角兜着刚捡的彩石子。那些石头沾着青苔的腥气,在阳光下像流泪的彩虹。他膝盖弯折的弧度让我想起晒干的虾米,瘸子李的拐杖点在湿泥里,溅起几点褐星子。开爱仰头看他灰扑扑的长衫下摆,有只绿头苍蝇正绕着补丁转圈。"小丫头又在给建华备礼?"

      开爱把石子揣进兜里,衣角立刻坠出个月牙弯。她盯着瘸子李腰间晃荡的铜烟袋,烟锅磕碰着缺口的青玉坠子,叮叮当当像庙会上的货郎鼓。"李叔,人死了是不是都变成河里的泡泡?"

      瘸子李的喉结在皱巴巴的皮肤下滑动,像吞了颗鹅卵石。"昨儿夜里又听见建华哭了吧?"他蹲下身时膝盖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河对岸的芦苇忽然哗啦啦响成一片,惊起几只灰斑鸠。开爱看见瘸子李的瞳孔里映着晃荡的水光,比井底还深。"我娘说人走了会变成星星。"

      "那是哄小孩的。"瘸子李从袖口摸出半块芝麻糖,糖纸被汗浸得发黄,"真要留点儿念想,得逮着夏末的萤火虫养在瓦罐里。老辈人说,那绿莹莹的光能存着故人的声气儿。"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腰间烟袋里的灰烬簌簌飘落。

      开爱伸出沾着泥巴的手指,接住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槐花瓣。花瓣上的虫蛀小孔像极了建华哥棉袄上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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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里外的黄土岗上,军装汉子贴着酸枣树喘气。褴褛的衣襟沾满褐色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月光漫过乱葬岗时,他踩到半截白骨。腐草气息裹着夜枭的呜咽,远处有流火掠过天际,像谁撒了把烧红的铁蒺藜。汗碱在粗布衣料上结成霜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垛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怀里的半块饼子早被体温焐得发酸,可他舍不得吃——这是留着过野狼沟时引开畜生的。

      更声从山脚下的村庄飘来时,他正摸索着翻过坍塌的土墙。月光像生锈的镰刀,把影子削得支离破碎。军靴陷进泥坑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熟悉的咔嗒声,和两年前被枪托砸碎时一样清脆。

      "老乡......"他叩响褪色的门环,喉间的血腥气混着柴烟味。门缝里漏出的油灯光晕里,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大,仿佛看见鬼魅。

      "大娘莫怕,我只要碗凉水......"他慌忙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系着的红绳铜钱,"您瞧,这是在家时媳妇给求的平安符。"

      老妇人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住门板,指节泛出青白。"这铜钱......河家屯有家小媳妇也戴着同样的......"她的声音像被北风刮破的窗纸,"我儿被捆走那日,靴筒里还塞着半双没纳完的鞋底......"

      军装汉子扑通跪在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铜钱坠子硌在锁骨上,烙出个月牙印。"求您给件旧衣裳,让我能......能干干净净见妻儿......"他的眼泪砸在门墩上,洇开深色斑点。

      老妇人颤巍巍捧出套靛蓝粗布衫,领口还留着道暗褐色的血痕。"这是我儿......"她忽然别过脸去,油灯将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得像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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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爱踮脚够着窗台上的豁口陶罐时,听见娘在里屋和奶奶低语。"建华这孩子每年这个时候都想起他娘,只怕是......"话音被织布机的咔嗒声绞碎,散在暮色里像槐花的残瓣。

      她蹑手蹑脚溜到后院,草叶上的露水浸湿了布鞋。第一只萤火虫停在倭瓜叶上,绿光忽明忽暗,像建华哥犯喘症时床头那盏油灯。开爱用裙兜罩住那点微光,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震得掌心里的小生命瑟瑟发抖。

      "要拿碎花布裹着罐子。"瘸子李的话混着蝉鸣在耳边回响,"这样魂儿才认得回家的路。"开爱扯下辫梢的红头绳,月光下那抹红色暗得像凝固的血。

      瓦罐里渐渐聚起七八点绿芒,忽闪忽闪映着她鼻尖的汗珠。开爱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娘往河里放灯船时说过的话:"活着的人要替走了的记着。"她对着罐口呵气,水雾蒙在陶壁上,凝成细细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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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装汉子换上的粗布衫散发着霉味,却让他想起新婚夜李金花身上的皂角香。他攥着老妇人给的黍米饼疾行,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里,忽然瞧见路旁歪斜的石碑。"河家屯"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倒像是用血描过。

      晨雾中传来犬吠,他闪身躲进废弃的砖窑。湿冷的砖缝里探出几株野牵牛,蓝紫色的花瓣上凝着露珠,像谁哭过的眼睛。

      远处隐约飘来童谣声,在雾气中忽近忽远:"萤火虫,夜夜红,飞到西来飞到东......"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这调子,分明是金花绣花时总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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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爱抱着瓦罐往回跑时,露水打湿的裤脚贴在腿上凉津津的。她看见建华哥坐在门槛上削竹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搭在井台上,像条快要断流的河。

      "哥!"她献宝似的举起瓦罐,绿光透过碎花布漏出来,在夜色里织成张颤巍巍的网。建华抬头时,开爱看见他眼底映着的萤火,比井底的星星还要亮。

      井栏上的青苔正在悄悄蔓延,像无数只渴求温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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