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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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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病这几日,大皇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妘府住了下来,总喜欢来妘素葙眼前转悠。
“殿下……不回府么?”
段千智翘着二郎腿,悠哉地磕着南瓜籽,“回去干嘛?”他吃得香,伸手又抓一把,“怎么,你也听闻我与我三弟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事情了?”
妘素葙闭口不言,他养病这几日躺着无聊,却有听闻三殿下前段时日做事极为高调,二人意见不同各执一词,又在朝堂上吵起来,皇帝大怒,令二人闭门思过。
“唉,我那个弟弟啊,怎么就不像小秋水这般省心呢?若是秋水是我弟弟就好了。”
妘翰音在一旁给妘素葙剥南瓜籽,横了段千智一眼,边剥边道,“这是臣的弟弟,殿下就不要臆想了吧。”
“唉,就是想想罢了,若秋水是我弟弟,那位置都不用争来争去了,他坐也行,我坐也行,轮流坐更是不错,多安逸,你们说是吧。”
“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小聋了一阵,殿下讲什么呢?没听着。”妘翰音将剥好的一小碟南瓜籽递给妘素葙,剩下的都收起来,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胃寒。
“切,没趣。”段千智侧过身子,伸着手,眼巴巴看着妘素葙,妘素葙习以为常地从碟子里分了一小点给他。
一旁的妘翰音啧了一声,“哎!你怎么老是抢我弟弟的吃食。”
段千智仰头将那一小把南瓜籽一口闷,砸吧两下嘴道,“嘻嘻,香。”
这样与小时候一般无二的相处状态,成年后极少出现了。
“那日帮我的药材商人叫什么?”妘素葙问。
妘翰音:“伊桑·阿烈图,问这个做什么?”
“原来是他,是说哪有那么巧就能在城内碰见丘刃来的商人。”
段千智一挑眉,“小秋水认得?”
妘素葙摇摇头,“算不上认识,灯会上有一面之缘。”又接着问,“你们来时我装药的荷包在我腰上么?”
“在。”妘翰音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奇怪,“怎么了?落下什么东西了?”
妘素葙说不清当时掐住自己喉咙的窒息感是现实还是梦,又听见荷包的位置与他记忆中的不同,心道,许是记忆错乱吧。
“只觉得......这月照花珍贵,他带来应是作为使者,择节时奉赠,就这么用来救我,怕是要被怪罪。”
“小秋水,说什么傻话。”段千智戳戳他的额头,“你不必忧心这个,你英睿哥哥我,会解决的。”
妘素葙抿了抿唇,没再答话,捻着南瓜籽细细地吃,垂着眼眸,似是在思忖什么。房间内的药香未散,味道温吞苦涩。
屋中一时寂静。
妘翰音一直看着他,正欲开口打破沉闷,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脚步极快,却压得极轻,像是忍不住急,却又不愿惊扰。
没等通报,帘幔便被一把掀开。
生病的事情,妘素葙有想着刻意隐瞒,但母子连心,在少卿府的韩秋雨一连几日心神不宁,茶不思饭不想。
妘素葙向来守礼,总是隔两三日就回少卿府一趟,或陪母亲吃一碗汤羹,或只是坐坐说几句话,不曾间断。
可这次,自从初夏那场雨后,他竟已有近十日未曾回府。
起初韩秋雨没放在心上,他们总见面,偶有一两次也是隔了许多日子才来。可又过两日,仍不见人,不但人不来,连个口信也无,心里便觉不对。
那日午后她正翻着书册,忽然一阵心慌,不知为何,原本平静的心竟一时乱作一团。
她再等了一夜,终是坐不住了。
翌日一早,未曾用早饭,韩秋雨便命人备轿,说:“去戢府,我去看看。”
到了戢府,妘玕和妘珰见是韩秋雨,面面相觑,不敢久拦。韩秋雨一看这对姐弟的神色,就知道妘素葙定是生病,这个季节多发风寒,心头庆幸,亏她心头这番惶惶。
哪知进门帘子一掀,便见妘素葙倚榻坐着,面色雪白,唇也泛干,一副大病亏空的模样。她脚步一滞,几乎握不住手中帕子。
“我若是不来,你们还想瞒着我不成。”她见到妘素葙面色苍白的病状,捏着手绢抽泣不已,怎么劝都止不住泪,“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她用手去摸妘素葙的面颊,很温柔很温暖。
“母亲。”妘素葙亲昵偎依到母亲怀里,“母亲不生气了。”
“你病了都不告诉我。”
妘素葙道:“那母亲留下来罢,我想吃母亲做的鸡蛋羹了。”
韩秋雨觉得幼子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几日莫名不宁的心神安稳了下来,连连点头,“当然,我留下来给秋水做好吃的。”
差不多一个月,妘素葙才修养好些,允许下床,第一时间就是去读信,被迫晾了那人两个月没回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按规矩,出发前有“封笔令”,凡军中书信一律待抵达营地、报安之后才能上报审查、寄出。
由边陲过来的信都被妘玕整理好了放在箱子里,按照信上的日子,戢修远在途中就开始写信了。妘素葙一封一封拆开来读。
吾妻秋水:
离家不过两个时辰,有风,马不停,字写得急。
早晨见你睡得安稳,不舍得喊你,莫怪,我不要你送我到城门口,大清早天都不亮,你身体不好,多睡会儿。
你亲手做的荷包我随身带着,拴在腰间,里头的铜钱路上碰得响,只有我一人能听到,像是你在耳边唠。
只是这才刚出发,我心里就空了大半,可如何是好。
——戢修远草草留字,愿妻安然。
…………
吾妻秋水:
边陲这日头依旧是晒得人脱皮,风里尽是沙。这里白天能烤裂石头,夜里却冷得像冬日。
我只是回去成了个婚,回来堆积的杂务琐事就变多了。夜里身侧没你,睡得不沉。若是几月后我回来变得更黑,你可别嫌弃我。
你在家可别瘦了,好好吃饭。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大些了吗?
——戢修远
…………
妘素葙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只非常抽象的山猪,抽象到旁人都认不出这是什么,只有妘素葙看出来了,指着说,这是鼻子,这是獠牙,画得虽形不在,但是神态在,好生可爱。
…………
卿卿秋水:
今日走哨,看到几只小羊啃沙棘,有些憨,我画给你瞧瞧。
营里最近来了几个新兵,我教他们扎营、布哨、练武,突然想起我那日鲁莽,硬让你拿弓射箭的场面。我总是蠢笨,惹你生气,你不回信,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想听你的声音了,在这样干燥闷热的风沙刮过来的时候听几句,可能会凉快点。
家里下雨了么?
——戢修远
妘素葙没教过,戢修远便除了山茶花,别的都不会,纸背面画了几坨棉花团,下面杵着四根棍儿。
…………
卿卿吾妻:
今日沙尘小些,我趁着空写信。这几日热得慌,连风都是烫的,骆驼热得都懒得动,不过夜里星星亮得吓人,天空和城里完全不同,又黑又高,月亮也是又大又圆,真想让你也看看。
(这里的文字被几滴墨痕晕染)
哎呀,打了几个喷嚏,觉着你还是不要来了,这里苦,三天才领一盆干净水,精米也难得吃上,我舍不得我娇娇宝儿吃苦。
我在这里两月零七日了,想你也一样多,你呢?
——敛之
信纸翻过来,是好几朵山茶花,用的颜料应当是边陲特有,不常见,红得艳丽刺眼。
妘素葙研好磨,提笔写信。
敛之:
我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停了许久,换了张纸重新写道。
吾夫敛之:
你的信,我来回看了三遍,你画的画,很是有意思,我将它们收到匣子里了。
你前前后后寄了一匣子的信,我直到昨日方能坐稳,今夜才提笔回你。不是故意迟,只是身子实在倦,眼也沉,你一走我就病了,病得有些厉害。
看到这,先别急着——我如今已经好了,能下床,今日午后还到院中坐了一会儿,晒了会儿太阳。
卧病这些日子睡得不安稳,总是做梦。有一夜梦里梦到你回来了,站在门外叫我名字。我想开门,可怎么都起不了身,只能喊你,可你像听不见似的,站着不动。
醒来时,枕边润湿。
我病着那几日,也想回你几笔,只是头沉眼花,写不得,如今坐得住了,定要先同你说,我无事了,你安心。
院子里的梧桐树抽出大叶,绿油油看着人心生欢喜。
你当心身体,莫要生病。
——妻秋水
十几日后,边陲来信,这信差是戢修远的亲兵,原本需一个月的路程缩短到十几日,跑死三匹快马将新的信送回来。
妘素葙拆开来,信上只有一句。
你要安好,你务必安好。
连同信件一起送来的,是一个锦盒,里面是三瓶月照花。
“这是......如何得来三瓶的?”妘素葙抚着锦盒,声音沉沉。
信使回答:“为求此物,侯爷托边使、借驿路,又派我日夜不停赶路运回,才勉强保住了这三瓶。”
妘素葙闭上眼,偏过头去,生病使他变得苍白消瘦,下巴与颈项瘦到极点,“我问的是,如何得来的?”
刚才回话那几句,明显是戢修远教他这么说的,再一逼问,信使便搓着衣角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他不能讲实话,又不想骗主君,将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唉,罢了,你赶路定是累及,快下去歇息吧。”
信使不说,妘素葙也能猜到,此药非买卖可得,必须靠“情谊”调换,戢修远怕是私谒得来。
但他不会写信去问,妘素葙晓得,秋水于敛之,是爱你如同爱自己一般,二位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