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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把他那张嘴撕烂 ...

  •   四月下旬,天渐热。

      正是昼长夜暖之际,妘素葙换了夏衫,手执团扇,坐在庭院读信,风中有石榴花初开的清气。

      这个时节,牡丹、芍药已开至尾声,会有贵妇人或文人设“送春宴”,感叹花事将尽,春去夏来。

      宴会主人是以先师之门下的身份递来,请帖送到妘素葙手里,帖上未署官衔,只写了[顾山亭敬邀],是祖父当年门下弟子,彼时在国子监听过三年讲学,属情谊尚存,虽不愿去,但礼上不便推辞。

      送春宴设在顾府后园,碧纱罩亭,随风微动。亭中几位贵女着轻纱夏衫,团扇遮面,笑语盈盈,年纪大多在十五至十八之间,夫人们以扇掩面谈笑,亭外三五男子挤作一团弄盏传杯。

      妘玕眼一转,觉着奇怪,小声道:“说是送春宴,这瞧着就是新设的亭台,花木尚未成景强作清雅布置,园子里都不摆花,这是送的什么春?”

      妘珰:“许是只来作诗不赏花?毕竟我家主君也是响当当的大才子。”

      “就你多话。”妘素葙抬手揉了揉妘珰的脑袋。他缓步而入,气质清润,素面未施妆,一入席便惹来数道打量。

      设宴的夫人远远起身,喜笑颜开地迎上前来:“这位便是太常寺少卿府上的三公子罢?真真风采如传。我家老爷昔年蒙令祖教诲,常言铭感于心。”

      妇人穿得比寻常贵妇还用心,哪怕是夏季也穿一套织金妆花缎裙,衣袂上绣着凤穿牡丹,笑道:“今日设宴,本不敢奢望,只是想着若能请动妘府的公子,我顾家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亲自迎客,满面堆笑,言辞中既谦卑,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葙君的到来是她胜过了谁的凭据。旁的几位夫人闻言将目光投来,眼角眉梢都是笑,也不见多少真意,透着些看热闹的不清净。

      妘素葙本就不习惯成谁的场面装点,入席后觉得周围目光都停在他身上,很是别扭。

      顾夫人也觉察气氛沉寂,拍了拍手笑道:“诸位贵客难得同聚,空坐未免寡淡。我家那孩子早早备下诗案笺纸,想着借花设题,讨个文雅。”

      她一声吩咐,便有侍女将几案摆妥,香炉轻燃。

      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朗声阔步而来,“眼下春末夏初,花事虽已将谢,可园中佳人各个面如花,真是……春到名园花事新,娇红嫩紫总宜人。香风自送群芳艳,蝶舞蜂喧不染尘。”

      说这话的人正是顾家独子顾子温,他念完诗,得意摇扇,“在下不才,献小诗一首,我们便以“花”为题,诸位才子佳人定不会推辞。”

      宴席间众人正提笔赋诗,他却斜倚座席,目光频频在人群中游移,落在各家小姐身上,若小姐俏丽,目光便多停片刻。

      花笺摆着半晌未落一字,反倒端着酒盏绕着姑娘评点:“敢问小姐姓氏?笺上这句诗当真妙极,可是自成?”

      他将所有贵女都接触点评一通,目光游移,停在树下一人身上,一身玄青色,气质温雅,枝影落下,树影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衬得妘素葙周身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致。

      这景色柔美,看得顾子温心口邪火乱窜,一时竟移不开眼,低声问:“那是谁?”

      “妘素葙,就是那个,那个戢武侯的男妻。”旁边几位与他交好的公子闻声凑过来,一人挑眉道:“你盯着人看了半晌,怎么,瞧上了?”

      又一人笑嘻嘻说:“子温这眼光倒是不差,只可惜瞧上了个有主的,这人身份尊贵,你可别在这窃想美人了”

      “如此风姿,只可惜不是我榻上人,这般样貌不题几句诗,倒显我没眼力。”顾子温笑着摇扇,眼神仍没移开,语气轻浮道:“宝珠在外无人看顾,惹得贼惦记,是宝珠错也?贼错也?”

      在一帮人的哄笑声中,顾子温端了酒杯走上前,笑意略显轻浪浮薄:“葙君本就生得贵气,再坐在这树下,阳光一照,倒像是画中观音一般了。”

      他说话时离得太近些,语气又带着几分自作风流的揣度,妘素葙偏过头,顾夫人远远望着,未有劝阻之意。

      妘素葙收回目光,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眼神温和,语气也极为得体:“顾公子说笑了。适才园中微风,树荫正好,才想着不妨在此歇一歇。”

      说罢,示意妘珰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没喝,温润不疾接着说,“宴中多女眷,酒量浅,性子腼腆,顾公子还是少饮酒为好,免得醉酒后性情奔放一时忘形,怠了顾家的好客之名。”

      话说得极温和,唇角含笑,语声平静,又是十足的拒绝之意,身旁狐朋狗友一时间止了声音,有人轻咳一声,扭头装作忙碌赏景。

      大概是没尝过挫,顾子温笑意微顿,但转瞬便又恢复常态。他一边摇扇,一边笑道:“葙君说得是,我一向贪杯,倒真该收敛几分,真该赔罪。”说完,转身回自己的席位,提笔蘸墨,在一柄白纸折扇上写着什么。

      片刻后,一名小厮将那折扇送到妘素葙眼前,低声说:“公子让小的献上,说是临时起兴,不成敬意。”

      妘素葙抬眸扫了一眼,扇面上又是放浪酸诗一首。

      真是没完没了,妘素葙在心中叹了口气,客气道:“顾公子风雅。”

      那小厮没走,低低又说了一声,“妘公子不收下吗?”

      身旁的妘珰是个心直口快的,“若是写得好,我家主君喜欢还来不及,我家主君不收,就说明他不喜欢。”

      妘素葙垂眸饮茶,心中已明,这顾山亭虽为翰林院待诏,空有翰林之名,骨子里还是个攀高结贵的人。

      顾夫人一直留心关注着这边,见气氛不对,忙过来打圆场,语调快且轻,带着用力掩饰尴尬的浮躁,边笑得殷勤边数落小厮,“三公子是出了名的清雅才子,能看得上他那两句破诗才怪!他也不看看,什么都敢往人跟前送。”

      这一下敲个彻底,顾家这场宴就是为顾子温办的一场婚事交际,以顾家身份地位请不来太常寺少卿,妘翰音对这种宴席更是不会搭理。能请来太常寺府上的三公子,旁人自然瞧得起他顾府这一番情面,甚至还有可能被传为“与太常寺少卿府交好”,对儿子的婚事、仕途都有好处。

      妘素葙心中不悦,虽已有离开的想法,但若此刻离席更引闲言。于是便依着礼数,再坐了一程。

      大概是真怕这“点缀”离场,不一会,顾夫人便笑着请妘素葙入内用点清食,说是稍后会有乐坊演奏,妘素葙略一沉吟,终是点头答应。

      待到临近黄昏,园中灯火次第点起,乐声渐止,宾客也渐渐散去。

      马车行至一处夹竹小径,天色已将暮未暮,车夫低声警觉道:“主君,前头有人拦路。”

      一道身影站在路中央,正是顾子温。他盯着车帘,抬手作揖,贪态尽露,“白日宴上得葙君一评,句句如珠,令我受教不浅。只是那扇上的诗是我诚心之作,思来想去仍是不明白葙君为什么会不喜欢,在下才疏学浅,故斗胆前来,求问葙君可愿与在下促膝长谈?。”

      车帘后面既无回应,也无动静。

      “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听闻妘三公子才气过人,想同公子交个朋友罢了。”

      无人搭理,只有拉车的马甩头喷了个鼻息,赶车的马夫嘴里叼着稻草,似笑非笑的睥着他。

      顾子温面上笑意渐冷,声音也阴了几分:“妘公子莫不是太清高了些?真是金枝玉叶、世家风骨,在下这般诚恳都不赏脸吗?”

      马夫一甩马鞭,不耐烦地呵斥道:“滚远些,少来烦我家主君。”

      “你一小小马奴也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他嗤笑一声,目光森然,“妘公子真是清高,你要真那般清高,何必出门抛头露面。如今你独在京中,谁人瞧了都眼热,戢武侯真是......呵,让这般玉人独守空房。”

      “你越是不言不语,便越是惹人心痒痒。”他一挥手,林中窸窣窜出人影来,手中都拿着木棍,围了上来。

      这句轻薄的话音刚落,就听马车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语气森寒道:“苗七,把他那张嘴撕烂。”

      纵马的车夫翻身一跃,在夜色中快得身形都看不清,呼吸间人已逼至,出手狠准,只听几声闷响,那几名持械的随从便纷纷倒地,连挣扎声都未发出。

      情况一下子颠倒,顾子温霎时间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被苗七鹰爪一般的手扣住脖颈抓了回来,他之前心里只想着怎么将人拉到房中把事儿办了,反正都是男子又没贞洁可言,见妘素葙身旁只有两名小侍从,歹心一起就带人来拦路,没想到这驾车的马夫是个会功夫的。

      “顾公子跑什么?”苗七眯着眼睛笑。

      “沙”一声轻响,两侧帘子被同时掀起,妘玕和妘珰一左一右微俯着身,抬手揭帘,面上满是怒容。

      月光皎洁,落到竹林上如水如银,闪着青色的,瓷器一般柔和的光泽。

      妘素葙静坐其间,眉眼低垂,面如雕玉,月光将他瓷白面庞浸了个透彻,犹如玉像供于龛中,倒是他身前两名侍从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烧出来。

      顾子温被扣着喉管子,竹林沙沙穿过一阵冷风,莹白的月光到他眼里就像一盆冷水迎面泼下,他止不住地发抖,往日里做多了亏心事便是这个下场,抬眼看人,只看到“金刚怒目,菩萨垂眸”的意味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把他那张嘴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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