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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留恋 ...

  •   揉着额角踱到栏杆边上,正是午饭时候,楼下人来人往,闹嚷嚷,本来还想让店里伙计再拿些冷茶来,见他们忙得团团转,便作罢,转身找了个清净些的背光处倚着,外头暖风往身上抚,他搓了搓胳膊,竟然觉得发冷,抬手一抹,全是细密的冷汗。

      哎,不太好,大概是风寒了,得快些回去。

      就是这下一秒,心口一牵一牵地抽着痛,妘素葙闷哼一声,只来得及伸手胡乱抓住什么。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眯着眼睛缓了一下,才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一位路过食客的胳膊,只觉得有救了,细若蚊蚋努力说到:“荷包里......荷包里有药。”

      那人伸手拿了妘素葙腰间的荷包,取出白瓷瓶,半晌没有动作。

      “我当真是......咳......当真是身体不舒服,我哥哥就在附近,你帮了我,妘家会给你银钱,你要多少就给多少。”妘素葙心口痛得厉害,身上力气被抽光了,两条腿颤抖得站都站不住,被对方半搂着跪在地上,疼痛一阵一阵蔓延全身,意识也渐渐抽离。

      黑暗中,感受到一双手抚着他的脸颊,宽大,粗糙,和令人不喜的异域熏香味道。

      这双手顺着面颊扣上脖颈,夺取本就为数不多的空气,妘素葙早已无力挣扎,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带着狂热赞叹和极度阴郁。

      “好美的死相,引众生苦,渡尘世执,濯母,你来渡我么?”

      是谁?不知道,只觉得很累,很困,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坠。

      口里嗬嗬抽着气,深一口浅一口,这仅剩的,意识清醒的这小段时间里,妘素葙只想着,唉,这回好像病得有些重?母亲又会去求神拜佛了,要怎么劝她才好。

      三魂七魄在躯壳里摇摇欲坠,耳边有好大的哭声,呜呜咽咽,凄凄怆怆。

      别哭了,我不疼。

      只可惜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妘素葙觉得自己虽然闭着眼睛,却能看清周围,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房间,周围好暗,他看到了母亲,看到她脸上全是泪水,一直在流泪,妘素葙真怕她再哭下去会将眼睛哭坏。

      挣扎着想醒过来,眼前的光却越来越暗。

      耳旁的声音也渐渐变小。

      “嗳,我就要死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妘素葙对于死亡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打小在鬼门关往返多次,已经能坦然面对死亡,他对不起亲人,但真到了那一步,也没什么不好,人总归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罢了。

      这是每日每日都会在脑子里面出现的,极为细微的一念,人都是必死的命运,不好说他是悲观还是洒脱,他谁也没告诉过。

      声音问:“你要走了么?”

      “嗯......”

      声音问:“真的吗?”

      妘素葙望着黑洞洞的前路,周围阴冷阴冷的,雾气弥漫,"这条路要通到哪里去?"

      “阴曹地府,鬼门关,人间对此有很多名字,怎么称呼都可以。”穿着黑袍的高大男子从雾中显出身形,左手端着一杯酒,递上前去,“生碌碌,死忙忙。”

      妘素葙盯着这双苍白得泛青的手看了一会儿,迟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男人出声道:“喝了,就再不能回头。”

      周围是极度的黑暗,静谧,安静,静得有些孤独,他想起了母亲,妘素葙有些想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一种东西在他的空旷和安静中回响,这些年,她一直在为体弱的孩子担心,就这样走吧,就这样走,再不让亲人白白牵挂。

      低头看着杯中深红的酒水,母亲无法使他留下了。

      他没什么留恋。

      一片梧桐叶子。

      一片浓绿的梧桐叶子,飘落到眼前。

      黑袍男人说:“你的树还很小一棵啊。”

      妘素葙奇怪道:“我的?”

      他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往身后看,一棵还没完全长大的梧桐树,在微风簌簌摇摆,真是应了戢修远那句话,今年夏时树虽不能成荫,但能抽出浓绿大叶。

      若是这棵树长成了,在夏日黄昏的晚风中,到树下乘凉,远远的市声和园中的花草,该是多好。

      “一棵小树。”妘素葙回头,平静的说,与此相反的,是一阵不可抑止的情感,沸沸扬扬直往上涌,“一棵树罢了,我就要死了,还管人间什么树。”

      “我就要死了,要走独木桥,过阳关道了。”他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似是在说服自己,“人总归是要死的。”

      妘素葙回过身去,背对那棵树,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走着走着,仿佛有一种微妙的牵挂,在呼喊着他。

      在这又深又黑,似梦非梦里,妘素葙蓦地回头,周身不再黑暗,他回到了戢府,熟悉的院子,池塘里的荷花开了,野蔷薇攀着竹栅栏,茉莉花、山茶花、梧桐树,院子里有夏虫的鸣声,清脆、悠扬,一声短,一声长。

      杯中酒撒了,他落下泪来。

      好想——好想看这棵树长大的样子,想看园中山茶花开的样子,想再去游湖,再去温泉,去采蘑菇,挖野菜,他还没亲手挖过呢,他还没等到戢修远回来,还没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匹小马。

      他还想有下一个春日。

      心中的声音汩汩上冒,身后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心中渐渐坦然起来。隐约地,闻到一股带有绿叶清香的气味。

      黑袍男人那高大的身影从他身体里穿过,他彻底沉入黑暗中去。

      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当妘素葙醒来的时候,口中满是苦涩血腥味道,睁开酸涩的眼睛,眼前青濛濛,侧过头去,妘珰正守在床边打盹,心口还是闷闷的,倒是不再痛了。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和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昏迷了十多天,醒来后的妘素葙被照看得如同一个瓷娃娃,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在床上躺着,想下去走走,会被妘玕和妘珰绞尽脑汁的阻止。

      “这是什么药?怎么又苦味道又怪?”妘素葙皱着眉头将碗里的药汁咽下去,他早就很习惯苦味,只是这药实在是怪,入口有一股草腥气或者是血腥气,说不上来的难喝。

      “这药珍贵,主君可得喝得一滴不剩。”妘珰回答道:“是丘刃国的药,叫月照花。”

      妘素葙喝完了药,难受得直吐舌头,一听这名字耳熟,“哪里来的月照花?是敛之回来了?”

      妘珰摇头道:“侯爷还得三个多月才能回来呢,这药是主君生病当日,一个路过的丘刃商人的,当时也是听到这个商人的惊呼,我们才出去。”

      他们过去,一见到面色惨白的妘素葙便知道是心悸犯了,忙取了往日里常备的救心丸服下,只是吃下了药,妘素葙的脉搏呼吸依旧没恢复。

      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那个丘刃商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琉璃瓶子,妘翰音怕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药物,虽然想阻拦,但当时情况已经不允许再犹豫,他接过药瓶只是简单看了一眼,就给妘素葙灌了下去。

      “真是奇药,那药下去没过一会儿,主君的脸色便恢复了好多。”

      妘素葙倚在床头,神色有些疲倦,他眯着眼睛盯着外头的梧桐树瞧了一会儿,问道:“敛之没有给我写信么?”

      妘珰回答:“侯爷怎么可能不跟您写信,写了,写了好多呢。”

      “信什么信?不许看也不许下床写,瞧瞧你现在虚弱成什么样子了。”妘翰音端着参汤进来,他面色也不好,眼下是大片的乌青,见幼弟苍白虚弱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放下汤盅去关窗户,再回身去摸妘素葙 的手,“怎么把窗户打开了?知不知道现在要是再染上风寒可是要命的。”

      “二哥哥。”妘素葙牵上妘翰音的手撒娇,“想吃糖。”他环上哥哥的腰,像小时候那样哼哼唧唧的撒娇。

      “......小鬼头。”妘翰音沉默了一下,去捏弟弟的耳朵,说话声音有些发颤,尾音不稳,“都说耳垂大是有福气的,怎么你就偏偏没有身体健康这一福呢。”

      “二哥哥,我往后会好的,会变得健康,像普通人一样健康。”他抬头看着妘翰音说:“等我好了,我们再去聚珍楼尝新菜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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