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写文 ...
-
夜雨终于停了。
我靠在桌边,望着自己写下的几行字。纸张有点潮,墨水在边缘晕开,像是一朵将死的花。我低声对系统说:“我写了点东西,你能保存吗?”
“可以,但宿主写的东西目前只存在于现实纸面,我不能自动记录。”系统顿了顿,“不过我可以用语音备份你说的话,要不要读一遍给我听?”
我摇头。“不用。我不想忘记笔尖划过纸的感觉。”
写作,是思考的物证。是我在异世界对抗空虚、对抗“被物化”的方式。
夜深了,织田作之助回来了。他走得很轻,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们。他见我还坐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睡?”
“在写点东西。”我合上笔记,轻声说,“你去酒吧了?”
“嗯。”他脱下湿了的外套,挂在墙上,“太宰和安吾都是我的朋友。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情。”
“我猜你没怎么说我吧?”
“我说你想当作家。”
“他们怎么说?”
“太宰说你可能会崩溃,安吾说他会看你的作品。”
我轻轻笑了。“你那个朋友太宰真是挺善良的,用悲观做伪装。”
织田没接话,只是走到一边,倒了杯水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又问,“你们……这里有什么类似的哲学思想吗?”
“哲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轻轻皱起,“我没听过。”
我愣住。
“是某种职业吗?”
我把水杯放下,喉咙干涩。“不……哲学是一种……研究世界和人的存在的方式。”
“听起来像作家。”
“不一样。”我艰难地笑了一下,“哲学家追问问题,作家叙述问题。”
织田作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也许我们这个世界没能发展出你说的那种‘哲学’,但问题本身,可能是共通的。”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系统会选择我来到这里。
“那我就试着写给你们看吧。”我轻声说,“用你们能理解的语言。”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我会看。”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屋子,照亮了那些旧桌椅和孩子们的脸。他们醒来时很安静,像是彼此约好了不打扰谁的梦。
我和他们一起准备早饭,洗菜,煮粥。小女孩笑着给我扎头发,说我头发乱成了草。
“你以前在哪儿住?”她问我。
“……一个有很多很多书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我有该说的话还没说完。”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递给我一碗洗好的米。
吃饭时,织田作说:“她昨天开始写书了。”
“真的?”一个小男孩兴奋地看向我,“你写的书里会有我们吗?”
我笑着点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我要在书里飞!”小女孩举起手。
“我要能变出巧克力山!”另一个喊。
“我要骑鲨鱼!”
笑声一时间把紧凑但温馨的小屋填满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来拯救世界的。我是来感受世界的。
而在不远处的港口另一侧,太宰治坐在干部办公室里拿着游戏机。
“幸福能不能被计算。”太宰眯起眼睛。“有点意思。”
?
那天清晨,我把昨夜写好的短篇故事放在桌上,墨水尚未干透。
题目是——《海边的提问者》。
文中描写了一个在海边捡垃圾为生的少年,他每天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发呆。他总是问一个问题:
“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一个神,把我脑袋里的问题收走,然后交给下一代?”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大人们嘲笑他,有时小孩们模仿他,但他始终没有停止思考。他捡垃圾,卖废铁,把自己攒的钱藏在沙子下面,然后在一个暴雨天,消失在了潮水里。
而故事的最后一段,我写道:
“人类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思考终止的那一刻。若没有人愿意问‘为什么’,世界将只剩沉默的机制和盲目的生存。”
我写下这个故事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仿佛这个没有哲学的世界,会将我逐渐挤出它的边缘。
吃早饭时,我把稿纸交给织田作。
他看得很慢,嘴角没有太多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在读到“沉默的机制”那一句时,轻轻皱了一下眉。
“你觉得呢?”我问。
织田作沉默了一下,“他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
“因为他不问,世界就不会动。”
“……我小时候也是那种总问问题的小孩。”他轻声说,“后来被打多了,就不问了。”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写得好。”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你让人想起,那些问题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忘了它们。”
我有些惊讶。他读懂了。即使这个世界没有“哲学”这个词,问题本身仍能被人理解。
“你们在讨论什么啊?”
我默默地把稿子放在孩子圈的中间,有些期待他们的反应。
稿纸摊在老旧的茶几上,五个孩子围坐成一圈。纸张上还残留着些许墨香,那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文字的世界”。
“她一个人,站在海边上,问海浪问题……”
凉小声念着稿子的一行,手指慢慢滑过,“她是不是……有点孤单啊?”
“我觉得她在生气。”仁插嘴,一脸认真,“她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好像在对大人发脾气。就像我们问你们,‘为什么妈妈不回来了’,可是你们不说。”
“不是生气。”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她是……想知道答案。她想有人告诉她,‘会好的’。”
贵树看了大家一眼,没有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句“问题会留给下一代”读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她在说我们吧。”
大家一怔。
“就算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懂,等长大了,也会被这些问题逼着想。”贵树说完,把稿子合上,递给我,“你想让我们早点学会‘思考’吗?”
我看着他,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想写。”凉忽然说,眼睛亮亮的,“我可以画出来,再配上字。她的那个‘海’,我好像梦见过。”
“那我写结局。”仁不服输地扬起下巴,“她最后跳没跳下去,我来决定。”
“我不写。”太一抱着膝盖,小声说,“可是我可以听你们讲……”
他们的声音渐渐重叠,吵吵闹闹,却像是屋顶上方那个破洞被什么温柔地补上了。
织田作之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没有打断。
?
【酒吧·深夜】
昏黄灯光下,老旧的酒吧吧台映着几人的影子。木地板吱呀作响,桌面上摆着未喝完的酒,沉默的间隙只听见冰块融化的细声。
织田作之助带着酒气坐下来,将一叠纸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拿出,轻放在桌上。
“这是她写的。”他说,“我收留的那位孩子,她写了一篇短篇故事。想听你们的想法。”
“哦?”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接过稿纸,翻了几页,“织田作,你什么时候动笔呢?”
“呃,要不你看一看这个稿子。”织田作认真地答,“我不太懂这个,但觉得……不错。”
“我懂。”太宰笑了笑,“我懂‘你不懂’,这就够了。”
“你也不懂。”坂口安吾抽了口烟,不看太宰,“你读过的东西多,但写出来的字,不超过你自杀笔记的一页。”
太宰耸耸肩:“你误会我了,我是天生说话多、落笔少。”
他又低头看那页纸,语气忽然轻了几分。
“《海边的提问者》……还真不是那种‘我今天失恋了’风格的初学者作文。”
“她问了很多问题。”织田作坐得笔直,“我没法回答,但我觉得她在想很重要的事。”
“‘人死之后,问题还会留给下一代’……这种句子,”安吾叼着烟,语气略带不确定,“她是从哪听来的?”
“她说,那叫‘哲学’。”织田作顿了顿,“她说她来自的世界,有很多人专门负责思考这些。”
“哲学?”太宰放下稿纸,笑出了声,“这词我小时候在书上见过。但那书是用来垫桌脚的。”
“这就是她的问题。”织田作若有所思,“她写的是一个捡垃圾的孩子,不断发问,没人回答。”
“很真实。”安吾靠在椅背,“在这个世界里,不问是安全的。没人想被海浪拖走。”
“可她就是要问。”太宰轻叹,“她甚至愿意为了问题而消失,留下钱和沙子。”
他沉默了几秒,似是想起什么,忽而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这种人啊,总是先死。但偶尔也会成神。”
安吾皱了皱眉:“你这是夸她吗?”
“我只是说,她疯得很纯粹。”太宰舔了舔唇,“这种疯子,比我们都值得活着。”
“她不会明白你这种话。”织田作说。
“那不是更好吗?”太宰笑笑,“她不会写我们。她只会写她看到的世界。”
安吾把烟头按熄:“我不懂文学,但我知道,她不像是在‘创作’。她是……在说一种我们不认识的语言。”
“可你听懂了。”织田作轻声说。
三人陷入短暂沉默。
酒吧外雨声忽起,像是那少年站在海边时的潮声。
太宰重新拿起稿纸,叠好放在桌边。
“让她继续写吧,织田作。”
“你会看第二篇?”安吾瞥他。
太宰眨了眨眼:“如果她把人写得更绝望一点,我一定不会错过。”
织田作点点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会转告她的。”
门口风铃轻响,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回应。
那天晚上,系统忽然说道:
“你的短篇已被收录,影响力 +2,好感度有微弱提升。”
“谁的好感度?”
“织田作之助、太宰治、凉。”
“……你还能分开统计小孩?”
“当然,我是人性观测系统。”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忽然意识到,写作不仅是为了传播我的哲学,它也成了我与这个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
就像少年将问题藏进沙里,我将思想藏进字里。
也许哪天,也会有人从字里,把我重新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