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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咖喱店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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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阳光从高楼的缝隙中泄下,给老旧街区的铁皮屋檐染上一层浅金。我轻轻合上门,怀里抱着昨夜写完的稿子。
楼下的咖喱店已经开门了。空气中弥漫着辛香料的味道,有些浓重,和昨日织田作煮饭时的味道截然不同。站在店门口的,是那位常笑的老板,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眼睛在面皮挤出的褶子后边眯着,手上还拿着搅拌勺。
“早上好,小姑娘。”他冲我挥了挥手,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早也精神呢。”
“早上好。”我有些局促地低头致意,脚步却不停。说不上来的紧张,像是怀里这叠稿纸不是几张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异世界里闪闪发烫。
拐出巷口,便是横滨的大道。
清晨的横滨并不喧嚣,街上的车不多,行人步伐不快。可我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紧张感游走在街道表层,像薄雾,像玻璃下流动的暗潮。
高楼林立,不少是带着浓厚旧时代工业风的建筑:锈迹斑驳的广告牌挂在灰黑色的墙上,窗框常年没擦,隐约能看到里面阴影中站着的人。路边停着几辆旧型的摩托,车身斑驳却保养得当,一看就是常年活动的交通工具。咖啡馆、旧书店、小酒馆……店面破败,却都有着一种“活着的生活感”。
我抬眼望见一栋建筑外墙,一只纸张状的咒灵贴在角落上蠕动着,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正常”的街道。
系统在耳边轻轻响起:“检测到治安等级中等偏下,当前区域处于港口黑手党监视范围,请注意避免长时间逗留。”
“你早点说啊……”我嘀咕。
走在我前方的人影迅速引起我的注意。一个穿西装的高个男人在转角稍作停顿,伸手进外套掏东西时,我看见了枪柄的一角。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确认跟踪目标。
我放慢了脚步,装作查看橱窗商品。玻璃里映出另一个背影,一个戴帽子的青年蹲在街角,像是在看手中的地图,可那目光一直朝那男人的方向打量。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意识到,《文豪野犬》不是一个“热血”世界,它是危险的、潜伏的、混乱的。每一处日常的背后,都可能藏着枪械与异能。
“系统,为什么这里那么多武装人员?”
“这是常态。”系统语调冷静,“在这个世界,特殊能力者与非能力者共处。政府默许港口黑手党对某些区域的控制以维持表面秩序。异能战斗、谋杀与情报交易每日都有发生。”
“那我现在去投稿,算不算送命?”
“不算。但建议你尽快完成,并尽量维持低调。”
我轻吸了口气,把稿子抱紧了些。系统标记的投稿处在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文化交流中心里,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一路上我得穿过三个街口,其中一个就是黑手党最常活动的灰港巷道。
横滨的巷道非常有标志性。狭窄、昏暗,两侧是高耸的仓储楼,有些窗户上还有铁栏杆。路灯稀疏,阳光无法完全洒进来。湿漉漉的地面反光着天光,仿佛随时有人会从阴影中伸出手臂。
我尽量靠近巷子中段的另一边——那里是一家花店,店主是个独眼老太太,听说曾经是军人退役。她正蹲着给花草喷水,手法细致,像对待真正的朋友。
“花儿不怕黑。”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却带笑意。
我心头微震,点头道谢。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个街口,我终于到了目的地。
文化交流中心是个红砖建筑,门口有斑驳的木牌,上头写着“横滨文学振兴协会”。推门而入,墙上挂着上世纪风格的挂画,角落里有一架打字机。工作人员是个穿毛衣的青年,戴着圆眼镜,目光透着书卷气。
我颤颤地把稿子递过去,“我……想投稿。”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题目:《海边的提问者》。
?
“你是新人?”青年问完,笑得柔和,眼角纹路清浅,手却没有再翻阅我交上的稿子,而是抬手轻轻一指,“那先进来坐坐吧,会客室在这边。”
我点了点头,脚步略微犹豫地跟了上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老纸与咖啡香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会客室不大,大概十几平米的空间,被布置得极其整洁却谈不上温馨。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棕色长沙发,外皮皮质已泛白,坐下去有点硬,像是图书馆里的那种“为了防止你久坐”的座椅。对面是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瓶野菊与白色小雏菊混插的玻璃花瓶,水是新换的,水线清晰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陈旧的装饰画,可能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复制品,色彩偏暗,边框木料裂痕清晰。
“地方简陋了些,不过能挡挡风。”他轻声笑着,坐在我对面,把稿子摊在膝上,“我们这里,大多数投稿都是寄过来的,面对面送稿的人不多了。”
“那……会有什么区别吗?”我有些紧张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膝盖。
“区别嘛……”他顿了顿,翻开第一页,却没有真正读下去,“没太大。不过能亲自送来,说明你至少对自己的作品是有点在意的。”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很清楚,他对这份稿子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他不是冷漠,只是职业性的温和。那是一种让我立刻想起图书馆管理员、便利店夜班、还有早年看病时遇到的实习医生的眼神——他们不会恶意评价你,但也不会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我靠坐在那略显生硬的沙发上,视线不经意地飘向会客室的一扇半掩的门。
那门只开了一点点,木质门边剥落了一小块漆,隐约露出里面的光线。透过那窄窄的缝隙,我看见堆得几乎到天花板的一摞摞文稿,纸张上有蓝色的编辑标记。房间一角还有一张老式办公桌,上面两台电脑屏幕都亮着,风扇正在轻轻转动,光标在文档中跳跃——那应该是编辑室,或者说,是他们真正“决定一篇文章命运”的地方。
而我,还坐在会客室里。
“你们每天……看很多稿子吧?”我轻声问。
“是的。”他点头,没有否认,“文学这个行业,不缺文字。缺的是……能留下印象的文字。”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我心湖。
我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却又闭上了。怕一开口就是辩解,或者自我推销,那样太尴尬了。
“你是学生?”他忽然问道,没抬头,手指翻到稿子第三页,看了几行,却始终没有读进神情里。
“嗯。之前……是的。”我一时不知怎么解释现在这种状态。毕竟说我是穿越过来的外来者,听上去实在太像精神病发作。
他“嗯”了一声,仍是温温吞吞的语调,“你写的是什么题材?是童话吗”
“算是。”
“你喜欢写思考?”
我忽然苦笑了一下,“不确定。我只是……不喜欢事情没有理由。所以才一直在找。”
他抬头,目光终于落到我脸上。这一次,不是敷衍的职业笑容,而像是认真观察一件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他说,然后又低头看稿子,但那目光依旧未能沉进文字之中。
“你要不要水?我可以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稿子就在他膝盖上,那是我昨夜一笔笔写下的句子,是我带着某种期待和困惑交出去的心脏碎片,而现在,那碎片正安静地躺在一个陌生人膝上,像一朵干枯的花。
“好吧。”他笑了一下,又翻了一页,“我们一般一周内给新人答复,不管录不录用,都会通知。”
我起身,朝他轻轻鞠了一躬。礼貌而克制。
他送我到门口,临出门前补了一句:“别太在意结果。能写下来的人,已经比很多人厉害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脚步踩在老楼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声“咯吱”的声音。
那种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心跳。小声,却仍在坚持地跳着。
?
回程的风吹在脸上时,我才意识到,天已经有些阴了。
走在横滨街头的我,脚步不快,却不愿停下。街道两旁的招牌像是疲惫地垂着眼帘,半掩的拉门、锈迹的铁皮窗、隐约的汽油味——这一切都混杂成文野世界里独有的生活气味。偶尔有戴帽的男人疾步走过,衣摆下压着什么硬物,目光警觉,像是在四处寻找猎物。系统说,这里治安虽已好转,但依然游走着不少“边缘”的人。
我低头抱着自己带的备用的稿子,纸张微微卷起边角,像是被时间轻轻咬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好失望的,对吧?
我本来也没什么名气,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作家,只是个莫名其妙穿越来的异乡人,写了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还试图靠那点模糊的“哲学意味”震撼这个不相信哲学的世界……呵。
脑子里这么想着,我的脚已经走上了熟悉的街区。
熟悉,是因为我已经在织田作之助的家中住了几日。他的房间位于一家小咖喱店的楼上。那家咖喱店老板是个敦厚的中年人,身材圆润,脸上总带着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善意微笑。门口的风铃响了几声,我却并没有立刻上楼。
我不知道是为了躲避织田先生可能温和而不问结果的目光,还是单纯地不想这么快回到那个狭小却温暖的房间。我站在咖喱店门前,看着那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忽然开口:
“老板,今天……生意好吗?”
那胖胖的男人一愣,随即笑了,“啊,是你啊,小姑娘。还行,还行。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点了点头,走进店里。
咖喱的香味一下子包裹了我,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后厨响起,老板擦着手从厨房探头出来,眼神亲切。
我随意在柜台前坐下,看着那一份份还没上桌的套餐整齐地排列在木质托盘上。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可能是错过了中午高峰,也可能只是这条街上今天太安静。
“老板,”我开口,“你为什么会想开咖喱店啊?”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唉,说出来你别笑啊。我年轻时候其实……想过当黑手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他。
他倒像是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是啊,那时候觉得黑手党很酷嘛,又神秘,又有力量。还听说能用异能什么的……谁不想当点什么大人物啊?结果我去了,人家根本不要我。说我没有那个‘眼神’。”他说着比了个“凶狠”的表情,看上去更像是过年给孩子变魔术的慈祥叔叔。
“所以就开了咖喱店?”我轻声问。
“嗯。”他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时候也灰心过一阵子,觉得自己真是一无是处。后来啊……我一个朋友请我吃了一顿咖喱,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笑了,“我可能不是个能打的,也不是能改变世界的人,但我知道自己煮咖喱很好吃,而且做饭的时候很快乐。我就想……要是每天都能看到别人吃得开心,笑着说一句‘好吃’,那我的人生也挺值的。”
他顿了顿,又说:“港口黑手党的旧首领……后来你也知道了,年纪大了,心思变得极端,害了不少人。我有时候也会想,幸亏自己没进那一行。不然现在大概不是在监狱里就是……进棺材了。”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冒着香气的咖喱锅。他说的很平静,却让我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潮湿。
“现在换了新首领,”他说,“好像稳定多了。以前街上隔三差五就打起来,现在安静不少。不过……江湖的水,永远是浑的。”
“你后悔吗?”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出奇坚定的温柔,“我庆幸得很。”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人生啊,原来是这样构成的——不断的选择、不断的失败、不断在失败里找到一点点值得活着的理由。
我握着那份稿子,忽然觉得它并不那么沉重了。
也许它只是我人生中的一锅咖喱,不是什么传世之作,但至少,是我认真煮过的东西。
我站起身,对他说:“谢谢你,老板。今天……咖喱的味道也很好。”
他一愣,随即露出满足的笑容:“啊?你都还没吃呢?”
我眨眨眼:“我闻到了就知道,好吃。”
他说:“那你改天一定要试试我最拿手的宫保鸡丁。我特地从华人街的厨师学回来的。”
“好啊。”
楼上的窗户折射出午日温暖的光,我不再犹豫,轻快地踏上那几级木梯,咚咚的脚步声里,夹着一点新煮咖喱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