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蔷薇》雾里看鲸

3、日记本

　　乔心看见了丁旭。

　　他个子很高，头发比寸头稍微长一些，发茬看起来就很硬，摸起来一定也很扎手。

　　皮肤不算特别的白，五官虽凌厉分明，却也无功无过，只能用周正来形容。

　　周正不等于正气，他那五官很神奇，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组合在一起就是一股子不学无术的小地痞既视感，透着没来由的邪魅和桀骜不驯。

　　这种邪性，吊儿郎当，坏男孩的气质很招烂桃花，尤其在青春期的少女们眼中，大多称之为迷人，一般人也就算了，可白蔷薇这样的家境优渥的乖乖女是怎么和他这种人牵扯上关系的。

　　还是那样深可见骨的羁绊。

　　少年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外套，工装裤，走来的时候很着急。

　　他一路打了很多次白蔷薇的电话，还发了短信。

　　电话没接，短信都是乔心帮着看的，真是字字泣血。

　　他说，蔷薇，我错了，你回个消息吧，你现在在哪儿。

　　他说，你妈妈来找过我，让我不要联系你了。

　　他说，我刚才问过了，是不是有女人去找你了，那个疯女人是我爸战友的女儿，我对她有愧，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你千万别信，等你醒来，我跟你解释。

　　他说，我后悔了，只要你能醒过来，让我去死都行。

　　他还说，我很爱你，真的。

　　……

　　是隔了很久，乔心才发了一个医院的定位给他。

　　隔了一晚上，他是次日的早上赶来的。

　　一路问着导诊找到蔷薇的病房。

　　白蔷薇的父母比他早知道位置，来的也更早一些。

　　三方会面，大战终究是爆发了，乔心觉得自己化身了NPC镜头。

　　先是丁旭红着眼睛往蔷薇的病房前闯，后是殷丽姝拦着不让进，撕扯不过给了丁旭一个耳光。怕打扰白蔷薇的休息，交谈的声音不大，不知道说了什么。

　　丁旭呆怔的消化了片刻，又重燃斗志还要进去，霎时，那个手机列表里的白老板，也就是蔷薇的爸爸也来了。

　　他上来二话不说就拽着丁旭的领子给拖走了，这场闹剧短暂收场。

　　具体去了哪儿不清楚，但免不了会打上那么一架，也或许是丁旭单方面挨揍。

　　乔心算错了，那孙子没有来陪蔷薇，经此一役，甚至一面都没见成。

　　他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想来，她这室友真是痴心错付，如果丁旭真的在乎蔷薇，就算被她父母打得腿折了，脚断了，也要爬去确认她好不好，她有没有醒来，起码这个女孩子曾为了他付出过那样的多。

　　蔷薇后来和她说过，她并不恨丁旭，都是她自作自受，一厢情愿。

　　她在天真烂漫的十九岁，人生刚刚开始的大好春光里，曾真切的想为他生儿育女，不惧流言蜚语，也不在乎休学，甚至退学。

　　蔷薇总说自己没有主见，其实她挺勇敢的，只可惜勇敢用错了地方。

　　而丁旭那个从外表上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是个十足的怂货，从头到尾，他一次也没有为她勇敢过，坚持过。

　　乔心的眼睛逐渐温热朦胧，她一直在等，甚至等到了天黑，这期间一直在等那个男孩子回来。

　　夜色如墨汁洇染苍穹，秋风卷起残叶，四面八方的向道路两旁汹涌，堆积成金色的河流。

　　乔心为了给他机会，甚至开闸放水的拖长了时间，熬了一整个通宵，越等心口越凉，最后对丁旭从失望变的绝望，她麻木的再次打开蔷薇的手机，将那个混蛋发来的，感人肺腑，可歌可颂的消息一一删除。

　　蔷薇是半月后回到学校的，整个人都瘦成了一张纸，回到教室，同学们原本沸反盈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像是因为心照不宣的窥探了她的隐私而感到羞怯。

　　一个个缄口的注视她，有遐想连篇的，有同情可怜的，还有半信半疑的。

　　她在杂乱的目光下艰难行走，无力的坐下，腹部却残留着隐隐的痛，不知道是真的拉伤了皮肉还是心理作用。

　　乔心知道这事儿是李瑜或是舒晴大嘴巴往外说，炸裂消息的传播速度可想而知，越传越远，越传越离谱。

　　比起白蔷薇，更多的人猜测她的对象是谁。

　　是有钱的老头，还是有妇之夫，总之没有一个是善意的，否则怎么会被抛弃呢。

　　人们也不在乎真假，毕竟都图个新鲜罢了，毕竟到最后，传播者们总会无辜的耸耸肩，摊开手说，我也不确定真假，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哈。

　　蔷薇第二次勇敢是办了退学，选择出国深造。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帅，就像以前决定和知己割袍断义的大侠，与过去那个破碎懦弱的自己告别。

　　心底无数次的与自己道，从此以后，人海茫茫，天各一方，不许再想他了。

　　乔心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课下课，上学放学，每日面对着对面那床叠好的被子，心绪万千。

　　仿佛那个少女还在那里，总那么安静的躺着，睡着的时候黑睫像刷子一样簌簌闭合，眼皮微颤，总是那样的不安。

　　双手紧紧的揪住被子，浅浅的呼吸，像个婴儿一样。

　　白蔷薇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连同自己的体温，所以那白寥寥的床看起来就空荡得让人心生寒意。

　　乔心原这样以为，直到快放寒假的时候，她心血来潮的睡在了那个空床上，却被枕头硌了一下。

　　她打开枕头的拉链，掏出棉絮来检查，看见了一个绿色的牛皮笔记本。

　　她不太道德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是关于她高中时候的琐碎小事，当然也是丁旭的琐碎小事，毕竟他们那时候的日子完全绑定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地老天荒。

　　离校前的最后一天，乔心在校门口再度看见了那个少年。

　　丁旭，他来得如此晚。

　　那时上海昏黄的暮色漫长又高远，像是耗尽一生都望不不到边际。

　　他站在这一侧，抓不到远在天边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