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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即兴演出(一) 我家的猫, ...


  •   终于捱到放学。江秋雪拖着步子经过老柳树时,余光瞥见几个晃动的人影——他们围成一圈,推搡着中间的人。

      像一群围猎的动物。

      她停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们拉扯着中间那人身上的书包,只断续的笑声飘过来。

      是重庆。

      江秋雪向来是个沉默的旁观者,习惯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却从未被卷入其中。可那天,当她看见重庆的书包带子垮在臂弯上,她竟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

      ——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那背影太像从前的自己,也许是因为那天阳光太过刺眼,又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个中午。

      嗯。

      她大概只是想偿还那十二块钱。

      说到底,不就是十二块钱的事。

      但她自然拗不过那群人的力气。

      得用巧劲儿——

      江秋雪笑着向他们跑去,朝着那人挥手:“阿庆!”

      那声音甜得发腻,连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重庆茫然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跑来的方向。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那些人手里夺过书包。

      这时她才注意到数个人身后的石头墩子上还站着一个人。那是——

      合照上的第三个人!

      居然在这见到他。

      “找你半天了,”她过分亲昵地揽过重庆的手臂,“叔叔在西门都等急了。”

      穿过他们围成的半圆时,她加快了脚步。

      直到拐出校门,重庆才轻声问:“你哪个叔叔...”

      “《教父》里的维托·柯里昂,”她松开他的衣袖,“现在——”

      “跑吧。”

      抬起脚的时候,感觉头顶有几只鸟扑棱棱地划过暮色。风灌进校服里,书包在身后颠簸。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沥青路面上不断延伸、交叠、分离。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多么熟悉的戏码。

      那曾是她日日夜夜在脑海里上演的过去。

      过去的她,也时常靠这种蹩脚的演技摆脱那些叔伯贪婪的面孔。他们总是不远千里坐车到城里来,摊开那些祠堂修缮的账本。

      江秋雪父亲去世后,他们的嘴脸愈发狰狞,甚至张口就说这是“阴债”——声称他过早地去世,欠了祠堂香火钱,如今要父债子偿。

      【汛儿啊】他们总用那种黏腻的腔调开场,【当初要不是你老子,我们早发家五年十年了。】

      而江家是给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们就像填不满的功德箱。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像扔进无底洞的铜板,连个响都听不见。每次看见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她总想起屠夫在给猪肉盖章。

      【再多给点吧】他们吐着烟圈,手指在算盘上敲出祖宗十八代的价码。

      【回扣没少收吧。】唾沫星子混着酒糟气喷在陈熙龄脸上,【你从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修根柱子了。】

      可陈熙龄的脊梁是钢筋打的,日子过得再难,也从不干那些昧着良心的事情。

      后来她们学会了演戏。起初是场幼稚的闹剧,哥哥江汛使个眼色,她就在讨钱的话头刚起时打翻茶杯。但是这出戏也骗不过那些贪婪的眼睛。于是江汛开始扮演反派角色,直接抡起拖布头就往他们道貌岸然的脸上戳去。

      他甩着拖把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亲戚说,【以后管我叫江汛】

      像出蹩脚却奏效的剧目。

      他们一路跑到校外的湖畔。

      “行了。各回各家吧。”她用手上的红绳绑起了头发。

      “其实他们...”

      “其实什么?”她转头看他。

      “他们是我朋友,闹着玩的。”重庆低声解释,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非要拉我去聚餐,但我得回去喂猫。”

      他说话的声音像柳絮飘落,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晚风拂过湖面。

      江秋雪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算了,是我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了。”

      “也不是...”他朝她看了过来,带着一丝肯定。

      她转身要走,脚下却猛地一滑——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绊住了她,脚踝一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惨了。

      “小心——!”惊呼声中,她栽进了湖里。

      重庆的手指擦过她的衣角,却只抓住一缕晚风。

      冰凉的水瞬间漫过头顶,耳边只剩下咕噜噜的气泡声。那些气泡像她寥寥数年的安稳生活,争先恐后往水面逃去。

      逃离她。

      晃动的水幕上,她看见重庆拼命伸来的手。那双手在粼粼波光中像两片浮木,固执地想要抓住正在下沉的她。

      原来也有人向她伸出手。

      他们之间隔着的仿佛不是湖水,是即将破碎,又即将重圆的月光。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岸上游。

      “咳咳——!”她剧烈地咳嗽着,湖水倒灌的感觉糟糕透了。

      “你没事吧?”他好像也冷得有些发颤。

      她抬头时,他发梢上的水珠正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她流下的眼泪吗?

      “没事。”她抹了把脸上的水。

      湖面泛起波澜,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而他们浑身湿透地站在湖畔,像两株被暴雨摧折后又挺直腰杆的芦苇。

      “你们俩——”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们一惊。回头时,合照上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两人同时松开手,仓皇地拍着身上的水。

      “猫...”重庆忽然别过脸去,小声说,“我家的猫...真的该喂了。”

      那男生叹了口气,甩了甩手里的钥匙:“去我家换身衣服吧,阿庆。”

      “带上她吧。”重庆突然开口。他没有看江秋雪,只是将手微微抬起。但那手最终也没有真正指向她,就只是——

      微微抬起。

      那男生瞥了江秋雪一眼,随后答应:“行。”

      “他是我朋友,”重庆低声解释,“张有峣。”

      太阳沉得更低了。

      当江秋雪从浴室走出来时,看见迎面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用框裱起来的奖状。走近一看,竟然是物理竞赛奖状:

      第三名,张有峣。

      “你是竞赛班的?””江秋雪打破了沉默。

      “陈年旧事了。”张有峣正把热水倒进两个马克杯,“我姐的衣服你穿着还挺合适。”

      “那你们认识江汛了?.”她假装没听见他的后半句,故意顺着刚才的话题。

      那张合照在江秋雪脑海里闪回——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容是十七八岁独有的模样。

      “认识。”重庆正从过道走出来,从江秋雪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盛着半杯热水的马克杯递给了她。

      “谢谢。”她接过。

      “我可不认识。”张有峣的目光掠过她,又停在那张奖状上,“跟不认识也差不多...”

      他忽然转身去摆弄音响,《加州旅馆》的前奏流淌出来。

      没人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将它搁置在流淌的乐声里。

      除了江秋雪。

      但再追问下去,就真是她煞风景了。

      “说起来,”弦乐声中,张有峣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你刚刚在那说的叔叔,是哪个叔叔?”

      “算了,不演了。”江秋雪扯下发圈,让头发散落下来,“太累了。”

      唱针恰好滑到那句歌词:“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可以随时转身离去,却永远逃不出这座牢笼。

      每个人都在用谎言当临时避难所,这屋里的每一个人,谁没有自己的心事。

      从张有峣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

      江秋雪径直拐进街角的网吧,登录论坛查看那道困扰她的题目。

      【此题原型为2000年物理竞赛真题,解法如下...】

      她的手僵在键盘上。回复者不仅指出了原题出处,还详尽列出了完整的推导过程,而结果,正好跟方老师给出来的一样。

      不死心地将解题中的关键公式输入搜索引擎。弹出的学术论文和专业解析详尽无比,每一处细节都精确无误,逻辑严密。

      这绝不可能是她梦里那种模糊的感觉能拼凑出来的。

      “见鬼了——”

      这是真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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