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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恰同学少年(二) 我仿佛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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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油烟气和米饭香在空气里沉沉浮浮。
“这个,还有那个鸡腿,”她点着玻璃橱窗后的菜,声音里带着点二十八岁才有的、重回故地的理直气壮,“对,两根。”
“十二块。”打菜阿姨的勺子敲在餐盘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江秋雪的手伸进口袋——空的。又摸向另一个口袋,只摸到前几天的借书票。
“现金也行。”阿姨的指甲在台面上敲出笃笃的声音。
她僵在原地,看着餐盘里油亮的鸡腿,仿佛下一秒它们就要飞走。身后排队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像一群嗡嗡的马蜂,蛰得她后背发麻。
“用我的吧。”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来,将饭卡轻推到玻璃窗边缘。江秋雪转身,看到重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餐盘,目光却落在地上。
“谢谢啊。”她端着盘子追上他。
他侧过脸,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嘴角极轻地扬起,又很快抿平。
两人像两尾笨拙的鱼,在拥挤的桌椅间游弋。
“不客气。”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在食堂里搜寻空位。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影,透过玻璃窗照过来时,江秋雪眼前仿佛掠过——
“这儿。”她指了指靠窗的角落,那儿刚好有两个空位。
重庆抬脚时犹豫了一下——
“前面应该还有...”
“可是这正好两个位子。”江秋雪放下餐盘,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
“你坐吧,我——我前面再找找。”他回头说了一句,又想转过去。
江秋雪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面前,直接接过了他的餐盘。
“走啦。”她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绿叶子在沙沙作响。
重庆几乎是同手同脚被她推着过来。
对了,江秋雪眼前仿佛掠过的,是那只绿翅黑纹的蝶。
“刚刚的饭钱我会还你的。你在哪个班?”
“高三(1)班——不是,其实不用的...”
“我下课拿过去给你。”
他筷子突然停住,饭在碗里,迟迟不送进嘴里。
“上次你买的水,”他突然开口,“我本来想还给你的。”
“但是突然下雨了,我没找到你——你可能忘了。”他的声音莫名让人想起被雨水打湿的落叶,静静躺在角落里的样子,“等会儿我重新——”
“我记得——一瓶水而已。”江秋雪故意打断他,“你喝就喝吧。”
“我没...”他的头忽然抬起来,“...喝。”
阳光晒到他耳后,那皮肤瞬间透出一抹红,像是被热茶烫到了一样。
原来五月了。
“等会去小卖部,”江秋雪顿了顿,筷子在手上转了个圈,“你买什么算我头上。”
重庆的目光扫过她的餐盘,拒绝得斩钉截铁:“不用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她把碗放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不识好人心。”
“而且你不是没带钱吗?”他犹豫着开口,“要不——我借你。”
话音未落,一只麻雀掠过窗台,只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两人同时抬头望过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窗外,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换个位置吧。”江秋雪忽然说。
“什么?”重庆望着窗外有些发怔。
“我说,”她把盘子移过去,“我跟你换个位置。”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日头正烈。江秋雪抄着小道往教学楼走。偶尔有风吹过,那些穿过树叶的光便像水中的游鱼般轻轻晃动。
“小姑娘——”
循声望去,一位系着头巾的阿姨站在树下。她手上挎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攥着一叠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小姑娘,你是这里的学生吧?”她向前迈了半步,帆布袋里传出碰撞的轻响。
江秋雪停下脚步:“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阿姨笑起来带着过分的热情,“就是看见你穿校服的样子,跟我闺女特别像——亲切。”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是教职工家属,住在西区的教工楼。”
江秋雪点点头准备离开,对方却突然靠过来,将一张传单塞到她手里:“等等,这个你拿着。”
单子上印着夸张的广告语和模糊的产品图,上面陈列着各种手机型号,价格低得离谱。
“最新款只要两百。”阿姨的手指在某个型号上点了点,“都是原装正品,跟专卖店一模一样...”
“谢谢,不用了。”江秋雪将纸张对折递还给她。
对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有需要随时找我,阿姨天天都在。”
松手时,那张纸又回到了江秋雪手中。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阿姨向其他学生搭话的声音,黏腻得像融化的糖稀。
江秋雪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谋生,多么沉重又现实的词。
再亮的光,照不到阴沟里。
再亮的光,照不到他们心上。
青天白日下,多的是黑心的人。
“同学们——”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把剁在讲台上的刀。他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如同倒计时,“看看高考还剩几天?你们倒是悠闲,当这里是菜市场!”
晚自习的教室骤然安静,只剩下试卷翻动的沙沙声。
“江秋雪,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难道上周偷溜去网吧的事败露了?身后的苗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闭眼点头,那神情仿佛在说:“此去凶险,好自为之。”
办公室里坐着寥落的几位老师。班主任高老师推了推眼镜,将一本杂志轻轻摊开在江秋雪面前。
“出版社那边很欣赏你的文笔,”他用笔点在杂志某处,圈住了一个专栏编辑的名字,“只需要稍作修改,下个月就能见刊。听说你的志愿也是文学专业,这对你以后也有帮助。”
江秋雪怔了一瞬——高三那年确实有过这么一桩事。
不过——
【江秋雪——是吧。】编辑部的空调散发着零人头晕的杂味。姓曹的编辑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里,缸底积着褐黄的茶垢。
【是。】
【写的还可以。】他随意翻动着稿子,突然话锋一转【哪的人?】
【城嵋南】
【城镇户口?】
【...不是,只是住市区】
【那就是村里来的】没等江秋雪回答,他接着问,【具体哪个乡】
【伍关口】
【那个地方啊——】他咧开嘴,【那你岂不是富得流油啊。】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像是讲了个绝妙的笑话。
【别放心上,开个玩笑。】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开,他清了清嗓子,【行了,但是你这个稿还得改。】
【请问具体改哪些部分?】
【改哪都行】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重要的是需要编辑指导修改才能发表——不过得快了,有人排在你前面】
【那...麻烦您了。】
他笑了一声,烟灰落在稿纸上。
【只要缴费,都不麻烦】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江秋雪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交了费,都不麻烦。
“你最近的状态我很担心。”隔壁老师的声音传来,“老师一直很看好你,物理竞赛在即,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物理竞赛?江秋雪转头望去,看见重庆正低头卷着手中的试卷,似乎没听见老师的话。那位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虑得怎么样了?”班主任的声音将江秋雪的视线拉了回来。
“我会认真准备的。”江秋雪搪塞地应着,余光瞥见重庆拎起书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匆忙朝班主任点点头,快步跟了出去。
江秋雪没出声,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重庆身后。他好像知道她在后面,走到饮水机旁停下来接水,“你找我有事吗?”
江秋雪把拿着的刊物卷了卷,握在身前,“听说你是物理竞赛组的。”
重庆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略微低下头,“嗯。”
“我想找你帮个忙。”
“什么?”
“截稿日期快到了,”江秋雪把手中的刊物又卷紧了些,“但其实我从来没写过纪实文,身边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采访对象。”走廊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她看着地上继续说道:“直说就是,我想采访竞赛组。”
“你要是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江秋雪打断他。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先问...”
“那说好了,我明天去找你。”
夏夜的蝉声忽然变得密集响亮。江秋雪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清楚——这借口拙劣得很,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方便去了解一切——关于江汛,关于那个包裹,关于那张照片,关于那个被刻意掩埋的夏天。哪怕只能窥见一点线索也好。
但江秋雪也明白,自己似乎忽略了,他是否也需要光。
苗茨说他自杀的事情,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时不时就丢进她的深潭。
一个人心中到底要有多大一片荒漠,才会将死亡作为归途。也许对他而言,活着就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沉重到连呼吸都成了负担,沉重到每一缕清晨的阳光都成了折磨,如同以一人之力托举一轮月亮。
可旁人只见清辉。
江秋雪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托尔斯泰说幸福都是相似的,可她在每个不幸的故事里,都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文学曾是她的救赎。可笑的是那样被她奉为圭臬的东西,却也变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刀刃。
如今想来,死亡对他而言或许不是坠落,而是终于停止坠落。
可江秋雪依然想伸出手。哪怕明知接住的,可能只有下坠时带起的风。
“你最近——心情不好啊?”江秋雪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这么说?”重庆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
“史铁生,肯定听说过吧?”江秋雪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忽然向前跨了一步,如同登台般张开双臂,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表演的意味:“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缘——”
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得有些夸张,“那么!就让我在这里坐下来——”帆布鞋跟在地砖上轻轻一转,“顺便看看悬崖上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念完最后一句,她正好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你喜欢唱歌吗?”江秋雪几乎是用气音问出声的。
重庆迟疑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声乐课——”他的声音被旁边教室里吊扇的嗡嗡声盖过,但反而降低了音量,“成绩不太好。”
“那我唱给你听。”江秋雪转过身,走在他前面一点,“你想听什么?”
“都行。”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江秋雪故意放慢脚步,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身后。
“天空多灰,我们亦放亮。”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校服被风微微吹起。
“一起坐坐谈谈来日动向...”她的声音被骤然又起的、更响亮的蝉鸣淹没,不得不提高音量,“漠视外间高温,这样唱...”
起风了。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那叠资料被风吹落,纸张像白鸽般四散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