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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即兴演出(二) 因为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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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在玄关换鞋时,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作为该区域首座跨江大桥,城嵋南跨江大桥主体工程已顺利完成,进入最后收尾阶段,预计将于本月底正式竣工通车。】
“妈?”江秋雪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餐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小雪,冰箱里有肉,加点菜能做汤”。她轻轻揭下来,拉开抽屉,里面已经码了一叠相似的纸条。每一张都意味着又一个独自吃饭的夜晚。
电视还在播报。
【...特别感谢维港城慈善家赵智闵先生对大桥建设的大力支持...】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江秋雪盯着来电显示,顿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妈还没回来?”江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有打火机的声响。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沉默中被放大。
“急诊。”她简短地回答,一边从冰箱取出可乐。水珠顺着冰凉的罐身滑落
“我这边有个手机推广,多了一个。”江汛突然说。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拭罐身:“用不着。”
“随你。”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从听筒里传来,“反正我寄过去,放着。”
一阵突兀的风声灌进听筒,紧接着是他压抑的闷咳。上次通话时,母亲提过他得了流感。
江秋雪握紧了手机:“听说你得了流感?”
“死不了。”他条件反射般地回怼,但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药别乱吃。”她想起医生说的他服用安眠药过量致死的事情。
“还用你说。”
她捏皱了手里的纸巾:“为什么退学?”
电话那头突然静得可怕。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想读了。”
“物理竞赛全省第一的人,说不读就不读了。不可惜?”
“管好你自己。”
“那我就把你奖状撕了。”
“...随你。”他绷着声音,却还强装平静。
随你,随你,随你。
又是这句话。
江秋雪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从抽屉里抽出他的奖状。
“你干嘛?”江汛瞬间提高了音量。
她故意把纸张抖得哗啦作响:“你不是让我管好自己的事吗?这奖状现在在我这儿,我想干嘛就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猛地挪动的刺耳声响。
“你动一下试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用力合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行啊。”
“别——”他突然提高音量,随后又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撕。”
“那你就跟我说说,为什么退学?”
“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在那儿待着有什么意思。”
“江汛。”她打断他,“你是不是演坏学生演上瘾了?”
他演得连江秋雪都快信了,甚至不知道他曾经是个物理特优生。
“别把自己也演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长长的呼气声。两人就这样举着电话,谁都没再开口。
“你不说也行,我会去找你朋友麻烦的。”江秋雪突然说。
“你找谁去?”
“重庆,张有峣,你希望我找谁?”
“你少来,你哪儿认识他们?”
“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你在吃安眠药。”
“重庆那家伙——”
其实并不是重庆告诉她的,只是她提前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而已。
不过既然江汛这么说了,那就说明他近来跟重庆还在保持着联系。
“你还真在吃?”江秋雪不可置信地捏紧了听筒。
他服用安眠药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他最后是过量服用死的。
“睡不好而已。”
“我警告你,把那些东西丢掉。”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不是整天很忙吗?还会睡不好?难道你说的出差都是骗人的?啊,我知道了,你不会是被辞退了不好意思在家里待着了吧?又被退学又被辞退,确实没脸——”
“你有什么毛病?”
“谁吃药谁有毛病!”
“都说了偶尔吃而已——”
“偶尔!偶尔一次吃十几颗是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江秋雪发现自己愈发控制不住情绪,她捏紧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她最终别开视线,“总之,你要让我发现你还在吃的话,我高考也不用考了,直接找你去。”
没等他回答,她挂断了电话。
既然已经确认了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等等,距离高考已经剩下——
江秋雪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不到一个月了。
同样也意味着,距离江汛死亡,不到一个月时间了。
闹钟响好几回,江秋雪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抓起闹钟一看,已经迟到了。
赶到便利店时,重庆正站在门口。他单肩背着书包,低头看腕上的蓝色腕表,那款式显得有些孩子气。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重庆若有所觉地抬头,正好对上江秋雪匆忙跑来的身影。
“抱歉,我来晚了。”江秋雪喘着气说。
“没事,我也刚到。”重庆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点了早餐。晨露让椅子有些凉,但很快被阳光晒暖了。
蒸笼掀开时,热气腾腾的肠粉薄得透光,淋着酱油,撒着翠绿的葱花。江秋雪掰开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脆响。
“尝尝,很好吃。”重庆将筷子递给她。
远处洒水车的音乐声和麻雀的叫声混在一起。
“很好吃。这家便利店好像开很久了吧?”江秋雪有些懊恼现在才发现这家便利店的肠粉有多美味。因为和家的方向相反,这一片倒是很少经过,只以前偶尔来过几次。
“...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重庆拿过手边的豆浆,“对了,你上次说要写纪实文,具体想了解什么?”
“和竞赛组相关的,”江秋雪停顿了一下,“都可以。”
重庆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我们学校的竞赛组成立得晚...”
“要说特别的人,江汛算一个。”重庆忽然笑了,“能进竞赛组的都是年级前十几名的尖子,但江汛...他是唯一一个成绩垫底却被破格录取的,他的物理出奇地拔尖。”
“那他后来为什么退学了”江秋雪问道。
“因为作弊”重庆抬眼看向她。
“作弊?”
“学校是这么说的,具体没透露太多。”
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和我哥还保持联系吧?”江秋雪望向马路对面,洒水车留下的水痕正在慢慢消失。
“嗯。”
江秋雪转回视线,搅着已经凉了的豆浆,“说说你吧,为什么选择竞赛组?”
“我其实...”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顺其自然。”
“因为喜欢?”
“我不确定。小时候顺其自然地读科普读物,初中顺其自然地解对了题目,高中顺气自然选了理科,顺其自然加入了竞赛组。就这样而已。”
“这不就是喜欢吗?”江秋雪看着他,“顺其自然地喜欢。因为喜欢,才会选择靠近吧。”
“它只是存在着,像呼吸,像心跳,像所有我们习以为常却不可或缺的事物。”
树上的麻雀突然飞走了,带落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
江秋雪看见他的目光追着鸟影。
水喝得太多,偏生这店没有洗手间。老板娘说附近有个公厕,“不远,走几步就到”。可这“几步”已经走了许久,仍不见踪影。
“您好,需要补习资料吗?”
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休闲装的男子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叠彩色宣传单。高考临近,这些教培机构像雨后蘑菇般冒出来,专挑焦虑的家长和高中生下手。
“不用了。”江秋雪加快脚步。
“上不了一本全退费哦!”他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塞过一张卡片,“现在注册会员还能享受八五折优惠。”阳光照得他额头泛着油光,嘴角挂着那种经过培训的标准笑容。
江秋雪胡乱把卡片塞进口袋,终于找到了公厕。出来时却迷了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卡片。她突然想起六岁时也在便利店附近迷过路,那次是江汛找到了她。
一只白鹡鸰落在她不远处,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重庆正站在拐角处。
“我看你很久还没回...”
远处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阳光越来越亮,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些迷路了——”江秋雪拖长声音,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重庆还在原地发呆,她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陈熙龄拿着她的衣服走进房间,手里捏着那张补习班的宣传卡。
“小雪,你要去补习吗?”
“不是,”江秋雪接过卡片,“路上别人塞的。”
她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本子:“别太晚睡。”
门关上后,江秋雪盯着卡片上“优学教育”四个字,觉得眼熟。
那不是蓓蓓跟她说起过的——
【有一个教育机构就叫周正教育,我表妹半年前在他们那儿报过竞赛班】
【这家公司06年注册,股东叫周正,干过不少非法集资、偷税漏税的缺德事。他同时在06年注销了一个叫做“优学教育”的公司,业务类似。】
周正,优学教育联合创始人,2006年8月注销原公司,同年9月注册新公司。注销原因写着“战略调整”。
“战略调整?”江秋雪喃喃自语。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卡片上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优学教育。”
是个年轻男声,背景里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您好,”江秋雪装得确实像个高三学生的样子,“我想咨询高三冲刺班。”
“哦,好的。”对方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我们这边有金牌讲师周老师的专项班,不过名额有限……”
周老师?
她握紧听筒:“是周正老师吗?”
“对,您认识?”
“听同学提起过。”江秋雪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他最近还在带课?”
“当然,周老师是我们的王牌讲师。”
...
“是这样的,推荐您报周老师的专项班,不上一本全退费噢。”
又是这句虚假的宣传词。
江秋雪抿了抿嘴:“报名费用是多少?”
“这边跟您介绍一下,普通的辅导班我们的收费是100一节课,一直辅导到考前,一共收费3000元,不保证上一本。专项班我们统一收费,十万元,不上一本包退。”
“好,我再考虑一下。”
“如果您觉得负担过重的话,这边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其他的支付方式。可以过来线下详谈。”
这个优学教育背后肯定有问题。根据蓓蓓查到的资料显示,公司在2006年之前一直保持盈利,特别是在2000年后教培行业快速发展的黄金期,到2005年时盈利达到了顶峰。但蹊跷的是,就在业绩最好的时候,公司却突然注销,改头换面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品牌继续经营。
这完全不合常理。要知道在教培行业,品牌知名度就是核心竞争力。学生和家长选择培训机构时,首先看重的就是品牌口碑和影响力。优学教育经过多年经营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市场认可度,为什么要突然放弃这个成熟的品牌,宁可承受重新建立品牌认知的巨大成本呢
“好,我知道了,有空过去。”江秋雪挂断了电话。
这种反常操作极可能是为了切断与原品牌的关联——要么为掩盖财务问题、法律风险等隐患,要么涉及更隐秘的违规操作,否则没必要放弃成熟的品牌价值承担重新拓客的风险。
江秋雪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头疼。他们接手周正的案子不料却牵扯出来这么些问题。但是那个时候距离优学教育注销应该已经过了差不多十年左右的时间了吧,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和证据都很难搜集,他们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优学教育的财报。
现在优学教育就在眼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有调查价值的?
江秋雪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奖状——正是昨天用来威胁江汛的那张。
这档子事儿也是麻烦。
她皱了皱眉,虽然暂时警告过江汛,但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看来得尽快从重庆那里打听些消息。
况且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包裹。
目前已经可以排除照片上的两个人,江汛和重庆,这两个人是不可能邮寄的,那十有八九就跟张有峣有关。
想到这里,江秋雪突然记起那张合照,应该还夹在江汛的课本里。
她快步走进江汛的房间,翻找那本课本,却发现合照不见了。
怎么可能?
按道理来说,她在2015年的时候在这本课本里发现了奖状和——
等等!
昨天她可不是从这堆课本里拿出来的奖状!
昨天那张奖状还放在江汛房间的抽屉里!
那也就是说,有人在这期间把这张奖状和合照放进了那堆书里?
会是那个邮寄包裹的人干的吗?
江秋雪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她蹲下身,仔细翻检着江汛的课本。这些书看起来都很普通,但在一堆教材下面,她意外摸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