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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恰同学少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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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课就先到这里,课后把习题做了,下课吧。”
江秋雪根本没听进去。
铃声响起,她缓缓合上课本。窗外的树影她已经无聊地看了将近三天——一切都源于那个荒诞的傍晚。
最开始,她每天都要掐自己好几次,直到手臂上显出青紫的淤痕。而现在,她已经能自然地模仿同学们向教导主任点头问好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像前两天一样,埋头就睡。
课桌上规规矩矩放着教材,桌板下却塞满了各种课外书。封面上贴着校门口那家书店的借记卡片。
【韫藉书屋】
书店的名字。傍晚时分,那里总会亮起暖黄的灯光,推开那扇木门时,檐下的铜铃会叮当作响。
在那里,江秋雪抄录诗集,博尔赫斯或者聂鲁达——直到月亮爬上枝头,直到那些字句将她从泥沼般的思绪中短暂打捞出来。
那是她寻求文字救赎的一段时光。
铜铃偶尔会无风自动。
“你要报名吗?”同桌苗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正无聊地按着笔帽,咔哒,咔哒。
咔哒。
“我想想。”江秋雪的声音闷闷的。
她必须确认,这究竟是正在发生的过去,还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这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如果是梦,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她还不如每天睡大觉,等哪天自己就醒了;但如果真的回到了过去,那是否意味着她有机会弥补曾经的遗憾?
不管怎么说,搞清楚目前的情况,对她来说都不亏。
她直起身,打开了本子。
“你要干嘛?”苗茨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江秋雪的肩膀上。
江秋雪知道她并非真的好奇自己要写什么,只是百无聊赖,想找点事打发时间——就像她想报名那个天文观测活动一样。
大学的室友辅修过心理学,总爱拉着她讨论那些艰深的认知科学理论,以至于午夜梦回,那些东西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梦境具有‘自我一致性’特征——在梦中,所有信息都源于做梦者自身的认知储备。】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那就是说,我绝对不可能梦见周刊漫画《柳絮飘飘》下周更新的‘官方剧情’,除非作者提前剧透给我,否则我的大脑里根本编不出‘唯一正确答案’。】
【没错。你的大脑可以基于现有的情报推测剧情,比如让主角突然黑化——】
【但那只是我的‘同人创作’,而不是作者真正的更新内容】
【Bingo。所以如果你梦见的剧情和下周官方更新的一字不差——】
【那就说明这根本不是梦。】
“老板,还书。”
要区分现实与梦境,关键在于找到“超出自我认知范畴的客观存在”。若能在书店借到一本书,其中内容不仅具有自己无法企及的信息深度,且能通过外部途径交叉验证其真实性,则能在很大程度上证明这不是梦境。
梦境是意识的囚笼,而现实,总会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
“老板,还书。”
江秋雪将几本书放在榆木柜台上。柜台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虎斑猫蜷在算盘上打盹。
“来了——”沙哑的嗓音从书架后传来,老板抱着一摞新书缓步而出。
“再借几本?”他接过书,顺手抚平卷起的书角,“老规矩,自己进去挑。”
江秋雪在书架间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一点雨水的潮气。
在转角处,一本《物理竞赛题解》突兀地夹在一排诗集中间。
要找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还有什么比这些完全陌生的、有着绝对体系的公式更合适?
“就它了。”她低声自语。这就是她需要的——那些她的大脑绝对无法凭空编造的知识。
回到教室,江秋雪立刻翻开那本习题集,却发现答案页被撕得干干净净,断口处留着锯齿状的毛边。她盯着那片残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现在要是还回去,自己简直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苗茨正趴在桌上涂鸦,笔尖沙沙作响。江秋雪把书推到她面前,苗茨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将书推了回来。
“拿走拿走,别污染了这片净土。”
“苗大小姐——”江秋雪拖长音调,指尖抵着书背又推过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苗茨终于抬起头,像看外星生物一样打量着她。“江秋雪,”她慢悠悠地合上涂鸦本,“你什么时候对物理这么上心了?该不会是……”她突然捏住江秋雪的脸,“答案被人撕了,想找人当替罪羊吧?”
江秋雪一时语塞,苗茨则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不过嘛,”苗茨随手翻开一页,扫了两眼,又“啪”地合上,“你找错人了。这些题目对我来说——”她指尖一弹,书滑回江秋雪面前,“不可能,也没兴趣。”
“那谁行?”江秋雪叹了口气。
苗茨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一,找老师,做好被数落‘你一个文科生捣鼓这些公式干嘛’的准备;二——”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找物理竞赛组的——那些家伙的脑子,说不定能帮上忙。”
“况且,没有答案的题,解它作什么。”她用圆珠笔敲了敲桌面。
“我要的就是这没有答案的题。”
“你啊——”苗茨拖长了尾音,起身去关窗。一阵风像是不甘心被挡住,执拗地拂过她的发梢。
固执。
看来只能先去找方老师了。
“你啊——”方老师连老花镜都没戴,慢悠悠的语气消磨着江秋雪的耐心,“现在的重心,该是老老实实把语数英三科抓牢。”
他接过题目,扫了一眼,脸上浮起师长特有的、近乎慈悲的无奈。“这种题,不是你能解的。”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像在敲打一扇早已对她关闭的门。
“文科生没必要碰这么深的东西,”他叹了口气。
“那竞赛组总有能解的人吧?”江秋雪不死心,“方老师,您以前带过竞赛组,要不——?”
“他们很忙,少去打扰为好,”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何况,即便告诉你答案,你也解不开第二道。何必呢?”
——小气。
垂眼间,江秋雪的目光被办公桌一角的相框吸引。玻璃下装裱着一张照片。
【2005届物理竞赛班留念】
照片里,十来个学生站在校园中央广场的铜像前,方老师立在正中,旁边是另一位她不认识的老师。照片上很多面孔都陌生,唯独方老师左侧的身影——是重庆,和校园卡上那张拘谨的照片一模一样。紧挨着重庆的另一个人——
【江汛】
他们肩挨着肩,笑容里带着一种矜持又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江秋雪忽然想起江汛物理课本里抄录的密密麻麻的习题。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句诗浮上心头。她不禁好奇,他们曾拥有过怎样一段时光。
这位曾带领竞赛组横扫全国的金牌指导,如今却在审阅着那些可有可无的报告。办公室里,只有他圆珠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为那个沸腾的夏天书写着沉默的注脚。
江秋雪忽然明白了方老师那句“何必呢”背后藏着什么——他不是在阻止自己做出一道物理题,而是在阻止某个即将重蹈覆辙的年轻人,伸手去触碰那些注定会消散的、属于理想主义的光晕。
可惜她并非那些懵懂重蹈覆辙的少年。
可惜她也早已是个理想主义幻灭的大人。
当她试图辨认照片边缘几个模糊的身影时,办公桌突然传来“叩叩”两声。
“罢了罢了,”方老师说,“我给你写上一种解法,你看看就算了,还是多花些时间在语数英上。”
那一刻,江秋雪仿佛瞥见窗外,最新一届的竞赛生抱着厚厚的资料跑过走廊。阳光在他们奔跑的身影上跳跃,如同永不熄灭的星火,灼伤了每一个路过大人的眼睛。
江秋雪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办公室,按方老师刚刚说的话,就是还有其他解法,刚好“能通过外部途径交叉验证其真实性”。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该找谁呢?
“欸,你看没看论坛,今天表白墙上又有新的人发东西了。”
路过的姑娘们在谈论着今天的八卦。
“什么?谁啊?”
对了。
学校论坛。
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她记得高二时苗茨帮她注册过一个账号。
既然找不到人解这道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学校论坛那个半死不活的“交流区”了。
【求物理大神帮忙解一道题,悬赏10 Q币】——江秋雪在网吧里学着论坛上常见的语气发帖,敲下标题时却莫名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骗子。
她把刚刚那道题目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确认无误。
“明天再来看看。”尽管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拖延。
等待答案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帖子在论坛里沉得很快,浏览量可怜地停在两位数。
问题又绕回了原点。江秋雪想起那张合照上,除了江汛和重庆,还有第三个人。可现在,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那个叫重庆的男生了。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一阵饥饿感适时地涌了上来。无论何时,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总是无法忽视的。这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就像……
【一种无处可逃的清醒】
是了。
江秋雪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心想: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