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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洄游(二) 需要帮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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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东南角慢慢显现,街头铺面的蒸笼腾起白烟,早班公交开始轰隆隆地响。
人们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写字楼的门前,彼此寒暄。
“早。”
“早。”从新家到检察院打车不过十分钟,江秋雪第一次体会到赖床二十分钟仍能从容到单位食堂吃早饭的奢侈。
“雪姐早!雪姐今天居然比我还早到呢!”蓓蓓像只晨起的云雀,轻巧地落在她对面,“你这件白色大衣真好看。”
江秋雪有时挺羡慕蓓蓓。这姑娘像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永远只看着眼前的水波荡漾。江秋雪偶尔会想,借她的眼睛看看世界该多好,哪怕一天,看看是否真如蓓蓓所见那般简单明亮。
可窗外,晨雾尚未散尽。
【受北半球冬季季风及寒潮影响,我国沿海及江河流域迎来越冬洄游鱼群。在部分海域,大批经济鱼类正集群向温暖深水区迁移……】
食堂电视屏幕播报着新闻。
鱼知道方向。
而人,有时只剩无处可逃的清醒。
回到办公室,江秋雪从钱包夹层抽出那张校园卡,拍下发给了苗茨。
手机屏幕亮起苗茨的回复:
【我好像有印象!】
【?】
回复来得很快:
【是经常跟他一起走的那个男生】
江秋雪并不认识那个“他”,只是偶尔从苗茨口中听到。有时提到这人,苗茨的目光会短暂地穿过她,望向某个自己无法抵达的地方,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当下,仿佛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错觉。江秋雪只知道,那是苗茨曾热烈注视过,却终究停留在另一片岛屿上的人。
【你有联系方式吗】
【我有他们班的通讯录,他们好像是一个班的】
【大小姐发我一份】
发出的emoji在对话框里夸张地挤眉弄眼,恍惚间像听见十七岁的苗茨在教室后排憋笑的轻咳。
【下班后给你找】
江秋雪几乎能想象苗茨此刻的样子:一手发信息,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永远理不完的档案。像当年答应解一道数学题,说着“放学给你”,结果在书包里翻半天只找出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还写着上周那句“放学去吃牛肉面”。
茶水间,蓓蓓轻快的哼唱隐约可闻。现实的声响如此真切。
...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
“下班。”
一楼走廊的灯光比办公室昏暗。
【嘀嘀】——手机突然震动。
是苗茨发来的图片,一张通讯录照片。
“重庆...”江秋雪自上而下扫视一排排名字,在第三排中间,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她刚要按下拨号键,屏幕却跳转为蓓蓓的来电显示。
“雪姐,下班了吗?”
“下了,顺道买杯可乐。”江秋雪走到一楼门外的自动贩卖机前,“你要下来吗?给你带一杯。”
“我可能还要等会,刚刚查到些东西。”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这家公司06年注册,股东叫周正,干过不少非法集资、偷税漏税的缺德事。他同时在06年注销了一个叫做“优学教育”的公司,业务类似。”
“资料发我邮箱吧,晚上看。”
挂了电话,江秋雪对照通讯录上的数字,逐个输入那个叫“重庆”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换号了?”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
江秋雪把从包里拿出来的硬币塞进投币口。
手机开始持续震动,苗茨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嘀嘀】
【嘀嘀】
...
哐啷。
硬币滚落的叮当声格外清晰。
【苗茨:小雪,我想起来了】
没有预料中的“咚”的一声闷响,没有滚落的可乐罐。
江秋雪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听见树枝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忽然,一片零星的白点落在手机屏上。
“下雪了。”
初雪就这样来临了,不声不响,在这个她以为平凡的傍晚。
【苗茨:听说他好像高中的时候就——】
死了。
江秋雪盯着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可乐撞击出货口的闷响迟迟未至,水渍却顺着地板一路漫到脚边时,右手突然一沉。
“同学?”一个声音响起。
远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
江秋雪踉跄着后退,踩到的积水溅到身后一双白色帆布鞋上。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突兀地立在眼前。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不知为何想起苗茨短信里那句“他高中的时候就死了”,一阵恶寒从脚底窜起,胃里顿时翻搅起来。
“需要帮忙吗?”
江秋雪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攥着一罐矿泉水,昨天刚涂的甲油也不见了。
本该是可乐,却成了矿泉水。这个认知让她像甩开毒蛇一样将水瓶砸向地板的积水潭中。她仿佛从那潭积水里看见咖啡上的奶沫、蓓蓓工位的多肉,还有此刻——在雨水中扭曲变形的、校服胸口“城南第一中学”的校徽。
那男生僵了一下,像座将倾的塔,试图弯腰去捡地上的水瓶,雨从走廊的门廊吹进,滴在他手上溅开水花。
【随着夏季水温升高,我国沿海及内陆水域正迎来鱼类洄游高峰...】
【此处插播一则通知,校学生会拟于下月组织天文观测活动...】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江秋雪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仿佛整个雨季都悬停在这一瞬。
但是意识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她猛地转身狂奔,听见自己的骨头喀吱作响,仿佛这具年轻的身体在拒绝二十八岁的灵魂。
【小雪,听说他好像高中的时候就死了。】
这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响。她顾不上捡那水瓶,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确认。
雨水浸透了鞋袜。低头时,江秋雪猛地怔住:脚上竟是自己高中时常穿的那双帆布鞋!她颤抖着抬头,只见教学楼的轮廓正从雨雾中清晰浮现!
“小雪!”一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苗茨正越过一滩滩积水小跑过来。
雨水顺着苗茨的刘海滴落,她在江秋雪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叫你好多次了都没听见!”
【叫你好多次了都没回应】
这句话像把钥匙,让江秋雪突然记起上一次也是这样。突然回到高中,突然遇见苗茨,突然听到这句相同的话。
“你不是说去买水了吗?水呢?”
“水呢?”江秋雪怔怔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苗茨已经转身,用手挡着淋湿的刘海,“快走吧,要上课了。”
她的脚步声在积水里溅起水花,“快快。”
苗茨小跑的身影渐渐模糊。江秋雪却怔立在原地,冰凉的雨水滑过脸颊,在触到唇角时,竟尝到了一丝苦涩。这莫名的哀伤从何而来?——就像深秋的最后一片叶,明明还在枝头摇曳,却已经听见大地呼唤它坠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