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之柳絮飘飘》凉森森

3、洄游（一） 你在读海德

　　刚走进办公区，江秋雪就看见四五个人埋在档案堆里加班。

　　“怎么不明年再来？”陈检的声音从他的办公室传来。

　　“打不着车。”她轻声解释，顺手拿起旁边放着的档案袋，“怎么换案子了？”

　　话音未落，陈检已经抄起手机。

　　“小林，那边问问移送进度，怎么一个个都打算入土了才来上香？”手机被掼在桌上，震得钢笔滚了半圈。

　　他这才转过椅子，眼睛扫过江秋雪手里的档案袋：“没事就把档案拿出去罢。”

　　那语气里的火药味分明——哪是在骂别人，字字句句都像是冲着她迟到的那三十分钟来的。

　　江秋雪抱着档案袋离开办公室时，助理蓓蓓正拿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走过。

　　“雪姐，来啦。”蓓蓓小跑着跟上她，手里两杯咖啡晃出细小的波纹，“给你冲了一杯。”

　　“跟你说过什么来着？”江秋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蓓蓓正要往桌上放的纸杯上，“忘记啦？”

　　“哎呀！”蓓蓓突然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咖啡在杯口危险地晃了晃，“饮料不上桌，我记得记得。”她转身把咖啡放到零食架上。

　　“这个案子你来之前陈检让我们先看了一下，”说着接过了江秋雪手里的档案袋。

　　“什么案由？”

　　“故意伤害。”

　　【犯罪嫌疑人吴山沪（男，43岁，维港城「上丰公会」犯罪集团骨干成员）于两个月前潜回内地，在城嵋南郊区废弃仓库纠集社会闲散人员。2015年10月13日23时许，被害人周正（男，37岁）因故进入该废弃仓库，与吴山沪等人发生冲突。犯罪嫌疑人吴山沪指使教唆在场7个同伙对周正实施持续性殴打，期间使用钝器致其全身多处骨折。法医鉴定报告显示，被害人最终因颈部受压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推定在23:15-23:40区间。初步认定吴山沪等人涉嫌故意伤害（致死）罪，另涉黑性质组织犯罪。目前正对同案人员实施网上追逃，并协调维港城警方核查其社会背景关联案件。】

　　“我就说这个周正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蓓蓓突然直起身子，轻轻敲打着卷宗封面，“有一个教育机构就叫周正教育，我表妹半年前在他们那儿报过竞赛班。”

　　“两万八的保过班，就上了一节课。”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个什么金牌讲师，连高中教师资格证都拿不出来。”

　　“最讽刺的是啊——”蓓蓓把档案合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们的宣传单上印着‘教育成就未来’。”

　　【教育成就未来】

　　眼熟得像在哪看过。

　　“这家公司不简单，”江秋雪说，“把吴山沪和周正的背景都调出来，这几天仔细看看，下周提审吴山沪。”

　　夕阳西下。

　　“今天就到这儿吧。”江秋雪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咖啡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一层细密的咖啡渣。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苗茨发来的信息，简短的文字就像她本人一样干脆利落：

　　【下午茶？】

　　江秋雪忽然想起高中时苗茨也是这样，最喜欢在纸条上写下“放学去吃牛肉面”，如今字条变成了简讯，但那股随性劲一点没变。

　　【马上到】

　　推开餐厅门时，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苗茨正倚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波浪卷的短发在落地灯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末还当拼命三郎呢。”她托着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的方糖。等江秋雪走近，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便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今天在公交车上打了个盹，”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梦见了高中的你。”

　　“高中？”苗茨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奶沫在杯沿留下一圈圈痕迹，“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知为何，那个梦中的场景突然浮现在江秋雪眼前。

　　“你还记得高三那次，我们去器材室放东西，标枪掉下来差点砸到我们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不是标枪，”苗茨反驳，“是铅球——”

　　“当时铅球砸下来，你用手臂帮我挡了一下，还骨裂了。”她抬眼望向江秋雪，眼神突然变得认真，“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把铅球放在那么高的架子上。”

　　铅球…

　　“你想什么呢？”苗茨在江秋雪眼前挥了挥手，指甲上打发时间涂的红色甲油还未完全干透。

　　“我...”江秋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总觉得有点混乱。”

　　苗茨总说江秋雪记性好，连十年前在校门口书店借的哪本书、放在哪一排柜子都记得清楚——却偏偏总把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高二那年秋天，教室里突然多了个转班生。那年从理科转到文科的，总是备受瞩目。江秋雪至今记得她第一天来教室的样子：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参考书，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前，却固执地拒绝所有人的帮助——既不容打扰，也不需援手。

　　或许命运偏爱让相似的人相遇，她们被同一阵风吹到了相邻的地方。

　　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江秋雪桌角那本《存在与时间》的封面上。她注意到苗茨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书名上。

　　“你在读...”苗茨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麻雀，“海德格尔？”

　　“第一次有人跟我讨论这本书。”江秋雪侧过头，发觉眼前这个曾拒人千里的转班生，似乎有些不同了，变得像是——

　　遇见初阳的绿苗。

　　后来有一次苗茨突然问：“小雪，你觉得——人死后还会有意识吗？”

　　“应该有吧？”苗茨不肯罢休，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一只绿翅黑纹的蝶忽而掠过窗前，翅膀在阳光下翕动。它短暂停留，又随风而去。

　　“嗯。”江秋雪终于开口，拿过苗茨笔下的纸张，对着窗户调整角度。光线骤然穿过那些被戳破的小孔，“如果有的话，他们应该也会沿着来时的路，去见他们最想见的人吧。”

　　窗外一阵风吹过，掀动了教室的窗帘。

　　夜深了。

　　整理完最后一件行李，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凌晨。江秋雪走进房间，拉开抽屉。那套叠得方正的校服依然保持着清晨的模样，旁边的马口铁盒静静躺着，原封不动。

　　旁边的纸箱里都是课本，大多边角卷曲，唯独几本物理课本还保持平整完好的样子。她拿起最顶上那本，扉页上写着：

　　【江汛，高二（11）班】

　　翻开书页的瞬间，一叠白色纸张如雪片般散落。蹲下身拾起时，她发现每张纸上都抄录着物理试题，每道题目都有两种颜色的笔迹标记——像是两个灵魂在同一张纸上对话。

　　捡起的纸张中夹着一张大小不同的纸片，背面有模糊的马克笔字迹。翻过来，竟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江汛站在中间，左右各搭着一个男生的肩膀。左侧那个摸着头发的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重庆】

　　江秋雪从铁盒里拿出那张校园卡——与照片中的确是同一个人。

　　一个念头浮现在她心头：这个包裹，或许是他寄的？

　　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仅知道她从老房子搬到了新家的地址，连门牌号都清楚，甚至能把她的字迹模仿得这么像。他要是真想寄东西，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这个人显然对她很了解，却偏要隐藏自己。但奇怪的是，他又把自己的东西放进了包裹里，这算怎么回事？

　　除非……他可能遇到了麻烦？匿名和模仿笔迹，是为了确保包裹能送到她手上，又不会暴露他自己。而那张校园卡，或许就是他想传递的信息？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大概就是想用这些物品代替他开口，同时保持距离。

　　但江秋雪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她实在想不起来身边有叫这个名字的熟人。一个人真需要帮助，怎么会不找亲朋好友，反而来找一个陌生人？这太奇怪了。

　　万一是有人在恶作剧，或者更糟呢？她可不想刚搬到新地方就惹上麻烦。江秋雪捏着那张校园卡，心里有了决定：不管怎样，得先弄清楚这个“重庆”是谁。就从查他入手，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