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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使的号角(二) 高考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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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在凌晨就下起来了,到天亮时已变成细密的雾雨。江秋雪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昨夜的雨水在“花满城站”几个字上蜿蜒出透明的水痕。
“真冷。”冷空气夹杂着雨丝钻进衣领里,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它缓缓舒展又渐渐消散。枯黄的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
“冬天要到了。”抬头时,公交车已经缓缓驶来。
“欸——小姑娘。”公交车刚发车,司机的声音便从驾驶座传来,尾音拖得老长。江秋雪这才惊觉自己还站在投币箱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枚刚从背包里拿出的硬币。车厢猛地一晃,她慌忙抓住扶手,手指冻得发僵。
【下一站,榆林站】
【哐啷】
硬币从指缝滑落,在箱底转了几圈。
【小雪——】
“小雪!”
一声呼唤让江秋雪从恍惚中惊醒。
“快过来,叫你好多次了都没回应。”
“哦,来了。”
是苗茨。苗茨的脸在视线里渐渐清晰——她蹙着眉,唇角却噙着熟悉的笑。环顾四周,蒙尘的篮球在门框边的推车中堆起,两排铁架陈列着跳绳与垫子,最下方放了一篮子铅球。
她就站在门边,逆光中藏着她的身影,落日不遗余力为她描摹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当江秋雪迈步走向她时,靠在墙上的标枪突然倒下——
“喀!”——银色的金属杆砸向铁皮柜,又弹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那修长的影子斜刺在地。
“危险危险——”苗茨作势敲了一下江秋雪的额头,放好标枪后拉着她走出门外。
“好像哪里不对。”江秋雪的声音干涩。
“哪里不对?”苗茨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马尾扫过她的手臂,“难道你也觉得我不应该那么做吗?”
江秋雪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此刻脑子似乎停摆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的思绪隔绝在截然不同的两处。
应该不是刚刚那支标枪。
“手机呢?”江秋雪突然自言自语。接着,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很真实,但不够痛。
她挣脱苗茨的手,下意识去摸口袋。
“手机?用手机会不会不正式...”苗茨困惑地皱眉。
不在口袋里。等等,江秋雪没有手机吧?
对,她没有。
上一节是体育课,教室里有些燥热,还是有人低头看书,圆珠笔重重划在纸上的声音让江秋雪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大概是在做梦吧...去老城区的公交车才开了一半,打个盹很正常...
“这都快高考了,你还睡。”苗茨坐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她的手臂。
“让我睡会吧...”江秋雪把脸整个埋进臂弯。
那是她生命中最想抹去的一个月——
【我们尽力了】
江秋雪跟江汛关系并不算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忘记了,也许是各自抽枝拔节的那些年,也许是某个被蝉声填满的午后,又或许只是某个转身的瞬间——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互不相识的模样。但江汛毕竟是她在这世上,除了陈熙龄之外最后的亲人了。
江秋雪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对他的全部印象,几乎都来自学校公告栏里那些刺眼的通报:
【高一(11)班江汛,上课期间翻墙离校】
【高二(11)班江汛,连续三日无故旷课】
【高二(11)班江汛,本周累计迟到五次】
...
那就像是他的一份残缺的人生履历。而最后一条,却是医院的死亡证明上写的:
【江汛,死亡时间:凌晨5点30分。】
江秋雪记得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江汛教她折的纸飞机。他们总爱站在阳台上比赛,看谁的飞得更远。江汛的飞机总能乘风滑翔,最后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想来,他这一生,也不过是架跌跌撞撞的纸飞机。而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在哪个转弯处,突然坠落的。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怀仁北?她也忘了,唯独记得陈熙龄为他来过学校一趟。再后来,他就被退学了——具体原因江秋雪已记不清,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了解。
总之他从此再没踏进过教室。
他打工约莫一年光景,在江秋雪上高三那年,突然说要去怀仁北出差。那是一份一天补贴五百的差事。母亲劝不住他,江秋雪也没多问。
后来...后来就是那场意外。
警方和医院的说辞一致,说他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那样一个少年什么也没留下,唯独留下了一个绿色的邮差包。
江秋雪蹲在警察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干呕。她想起他退学前那个雨天。当时他蹲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处的楼梯口,她把母亲给的伞砸在他身上:“你怎么不去死?”
烟头在积水里发出“嗤”的声响。
现在他真的死了。死在了异乡的小旅馆里,包里放着被捋得平整的三千块。
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姑娘...你...事吧...”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江秋雪试图抓住扶手,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光。
“有人...天文台...了!”走廊爆发了一阵骚动。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额头抵在课桌上的压痕还在隐隐作痛,后背的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好像是晚自习了。
苗茨摇晃她的力道像在抖落夹在课本里的树叶。等江秋雪睁开眼时,母亲正站在面前。
“收拾东西回趟家。”
走出教室的时候,教导主任的扩音器在人群里炸开:“都回教室了!”
某个同学匆匆跑过,怀里的模拟卷哗啦一声滑落。白色的纸张扬了一大片。
【小雪,纸飞机可以许愿哦】
【那,我希望我们一家人...】
【欸!说出来就不灵了啦】
永远在一起。
消防柜映出母亲的侧脸,鬓角散落着几缕碎发。
路过三楼转角窗时,一盆绿植正从窗台坠落。
“怎么了?”
校门口的老樟树青翠欲滴,母亲突然攥紧江秋雪的手腕,手在发抖。出租车门关上的瞬间,江秋雪从后视镜看见几个保安拿着盛满玻璃碎的簸箕走过。
“你哥出事了。”
母女俩连夜从城嵋南坐火车到怀仁北,那火车一星期才一趟,他这算是赶上趟了。
医生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一缕微弱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皱,连梦里都不安稳。他们平时很少说话,一说话就吵。此刻,江秋雪连一句“你怎么了”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数的钟。
她缓缓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他们像在冰川上的两人,各自站在两端,看着对方模糊的身影,谁都不愿先呵出一口热气。
她的确是讨厌他的。大概自己也是个卑劣的人,总端着好学生的架子,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的人生。
她们坐在他旁边。早上五点多的时候,他醒了好一会儿。
他说,高考后,想去怀仁北看下雪。
“你脑子烧坏了吧。”江秋雪喉咙里挤出一声应答,干得发涩,像课本里掉落的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然后他再也不说话了。
江秋雪仿佛听见蝉蜕碎裂的声音,金棕色的碎屑在风里飘散。仪器的声音渐渐消失。
她望向窗外,五月,那是柳絮。
那年夏天,她看了好大一场雪。
“没事吧姑娘?”眩晕的感觉袭来,江秋雪感觉自己快跌坐在地上。
投币箱。眼前只看得见这三个字,再一抬头,一位大姨站在面前。
“没事。”江秋雪扶着座椅坐下,“哪一站了?”
“花满城站,车刚开。”大姨手里攥着印有教辅广告的塑料袋。
才刚出发。
而她似乎已经在梦里跋涉了整整一个世纪。
到门口的时候,那对要看房的夫妇已经在等着了。
“实在抱歉,久等了。”江秋雪向他们微微点头。
他们笑着摆摆手。领着他们穿过客厅时,鞋子踩在老地板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原先江汛住的房间,离开时落了锁。
“稍等,钥匙应该在...”江秋雪翻找着钱包,一枚硬币不巧掉了出来,滚进五斗柜底下的阴影里。
江秋雪望着柜底那片暗处愣了神。
“咦?怎么就这间上锁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能是我妈锁上的。”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声响,“我哥以前住这儿,后来去怀仁北发展了。”
他们随手拉开书桌抽屉,一块蓝色手表突兀地躺在积灰的角落里。夫妇俩投来询问的目光,江秋雪下意识将它拿起。
“应该是我哥的。”他们了然地点点头,继续打量房间。江秋雪只听见表盘上秒针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
送他们到门口时,日头已经爬上楼梯扶手。三个人站在门廊下,沉默无声。远处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却没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灯经过。
“这一带确实不好叫车。”江秋雪低头划着手机屏幕,余光瞥见女人附和着点头。
手机突然震动两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她匆忙告别,奔向马路对面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