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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使的号角(一) 这儿怎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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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职员证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晃动,蓝底证件照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下面印着清晰的两行字:
【城嵋南市人民检察院】
【检察员:江秋雪】
江秋雪正在搬家。厨房排污管垂着暗黄色的胶带,水渍正从那儿洇开。扳手和生料带还散落在地上没收拾。
她把铝锅抱在怀里哐啷哐啷响,搅得人心烦。加快脚步拐过走廊时,膝盖猛地撞上五斗柜角。
“嘶——!”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她回头瞥了眼那个突兀的柜角,它像个没事人似的杵在那儿,倒显出几分嘲弄。
拐进第一间空房,一股樟脑味猛地涌上来,像一条裹满水的湿抹布捂住了鼻子。江秋雪撕开粘在书桌边缘的胶带。那声音,就像...
【是蝉蜕】
【蝉蜕?】
【嗯,你把耳朵靠过来,哥给你听听】
一阵风吹过,他蜷起手指,于是她听见干枯的蝉蜕碎裂的声音。那些细碎的棕色碎片飘落时,仿佛不是坠向地面,而是风带着它们往记忆深处而去——她几乎听见,那个遥远的夏天,正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怎么又走神了。
江秋雪把胶带封上最后一个纸箱,长长吁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两盆虎尾兰上。
“还是先收起来吧。”她心想。
伸手去端,不料碰倒了其中一盆。那虎尾兰叶片仍在维持向上生长的姿态,沾满泥土的根须上却已经从陶盆边缘剥落,像某种迟到的告别。
直到它的坠落打破了这片宁静。
可惜了。
那年夏天,她和江汛抓蝉一无所获,她哭得伤心。回家路上经过花店,父亲停下脚步,指着这剑拔弩张的绿植说:“喏,这个叫虎尾兰,比蝉好养多了,保准活得长长久久。” 父亲没骗她,那盆虎尾兰确实活了很多年,直到他去世后不久,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彻底枯萎。后来,她又买了这两盆。
朝下望去的时候,塑料水桶里泛起年轮状的涟漪,飞起两只逡巡的水黾。
急诊室杂沓的脚步吞没了她的哭喊。兄妹俩挤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病床从面前推过。
那天,母亲陈熙龄值班,是她亲手给盖上的白布。
那水黾不知趣地想通过窗缝隙钻进来,江秋雪拿起桌子上的胶布条反把窗的缝隙粘上。以前的暴雨天,他们也会这样。江秋雪封着窗,江汛蹲在椅子上修电风扇,陈熙龄端着盆擦着地上漫进来的水。
水黾终于放弃挣扎,停在窗台上装死。等你没有防备的时候,它们就飞上了天。
离别是常态。父亲的死亡好像也在多年后带走了江汛。
在怀仁北第一人民医院,江汛最终没能醒来。医生给出的结论是服用过量□□类药物。死亡时间,凌晨五点三十分。
从城嵋南坐火车到怀仁北,一共要十一个小时,五分,又七秒。
出站时,怀仁北的雨正下得细密。
火车的隆隆声一直在江秋雪的脑子里回荡,直到——在怀仁北第一人民医院看见戴着呼吸机的江汛,那个时候,火车的声音才消失了——那竟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刻,不再摔门,不再同她吵架,不再需要为了那点出差补贴到处奔波。他的二十年像一列终于脱轨的火车,把所有轰鸣都埋葬在怀仁北的雨里。
江汛下葬那天,陈熙龄把他包里的三千块一齐扔进了火盆,火舌卷着纸币翻飞。
就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灰蝴蝶。
暮色已至,最后一箱旧物终于塞满了小巴后车厢的缝隙。江秋雪和母亲另坐了公交车。塑胶座椅裂开的口子硌着腿弯,像一道总也好不了的旧伤,每次颠簸都提醒着它的存在。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流动,公交车缓缓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红光,缠绕这座日渐缄默的城市。
车上的人几乎都疲惫地低着头,这辆常年往返于老城区与开发区的公交车,此刻正承载着无数个相似的黄昏。当车驶过大桥最高处时,夕阳突然穿透云层,转瞬即逝的金色映过每个人的侧脸。
每个人的沉默都如此具体。
【花满城站,到了】
到站的播报声响起,她们提着行李下车。
新居的楼道里还飘着淡淡的油漆味。陈熙龄在包里翻找钥匙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要把旧日子都抖落干净。
“过两天换个密码锁吧?”江秋雪看着母亲拿着那把旧钥匙,在堆满箱子的门前摸索着锁孔,好一会儿才对准,“以前在老城区,家里好像进过贼。”
母亲点点头:“行,顺道带支野姜花回来。”
江秋雪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墙上嵌着个香插,铁筒子只有巴掌高,巴掌大,本来是插线香的。那种细细的线香,烧起来烟雾呛人,能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们曾点燃了太多这样的香火,为那些刻在族谱里、却从未庇佑过她们的名字。
而现在,母亲想用它插花。
【新祠堂修好了——】
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些酒酣耳热的得意。
...
【还是别让她们进了】
漫不经心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
“好”江秋雪应声回答。
她们不再乞怜了。
上天从未垂听。
门终于被打开了。江秋雪收了三日前从旧屋寄过来的快递,转头拐进了客厅尽头的房间。
“开始收你哥的东西了?”陈熙龄的声音走从走廊传来。她迈进半步,影子被夕照拉长在木地板上。
“嗯。”江秋雪向她展示了手上的剪刀,“先拆快递,从老城区寄过来的。”
里面只有一只马口铁盒和一套叠的方正的校服外套。陈熙龄拿起那套校服,抚过衣领,像是触碰一片早已不见的青春。
“这么大件,该是你哥的。”
“我俩穿一个码。”
江汛从不跟母亲要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钱。每周一午休回教室,江秋雪的课本里总会准时多出一张一百块,比上课铃还准。饥饿在那个家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课桌里永远空着的便当盒,是江汛每周通报的旷课记录,是母亲总说“不爱吃”的半碗米饭。当同学在聊限量球鞋时,他们在算一件校服还能撑过几个雨季几个冬。
习惯成自然。所以三年只买一套校服,自然选最大号的。
【别搞混了】
【我可不涂标记】
【不涂也得涂】
【你画太丑了!】
【...少废话】
江秋雪翻过校服后面的标签——干干净净,没有记号。
“这不是我们的。”她困惑地拿起那只马口铁盒。铁盒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标记,猜不出主人是谁。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五枚一元硬币,压着一张校园卡。塑封膜下贴着一张陌生少年的一寸照,顶着乱翘的黑发。姓名栏印着两个字:重庆。五枚硬币正好压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重庆……”江秋雪捏着卡片,低声念着。
这儿怎么会有别人的东西?她拿起刚撕下的快递单,寄件地址和收件人姓名,分明是她自己填写的。
这确实是她寄的。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收拾过这些东西。
陈熙龄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江秋雪正对着铁盒发愣。楼下传来货车的轰鸣。两个搬运工扛着冰箱从电梯出来,汗湿的工装蹭过门框,留下一道灰痕。
狭小的过道猛地灌进一股冷风。戴灰手套的师傅扛着冰箱侧身往里挤。
“撂这儿!”师傅指挥的嗓门震天响。江秋雪赶紧贴着墙根让路,胖师傅没往后看,一个退步撞上她的手肘。手里拿着的铁盒盖子没来得及扣上,钢镚儿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发财声响!发财声响!”胖师傅带着汗味儿的口音飘过来,他踮着脚,笨拙地在硬币堆里挪动,“好兆头!”
江秋雪蹲下去捡那些硬币,它们像受了惊吓,滚落在各个角落。
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
她顺手把它们塞进了椅背上挂着的背包侧袋里。
“对了小雪,”送走搬运工,陈熙龄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明天老城区那边有租客要看房,我得过去一趟。”
“我去吧,”江秋雪拉上背包拉链,“刚好明天要去单位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