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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枫糖·现】 Dari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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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怜从床上醒来,晨光已经忙过窗台。
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细长的光带,在地板上切出暖金色的条纹。
她身上还盖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一夜过去,衣服上清冽的雪松与薄荷气息已经与她自己的体温交融,变成一种更私密、更缠绵的味道。
她轻轻坐起身,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昨夜在雪地里摔的那一跤,让陈念旧伤温和的提醒着存在。
床上留着睡过的褶皱,大衣被她小心叠放在一旁,袖口处精致的暗纹针脚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十点十九分。
休假第一天。
未读通知叠在一起,最上面是柏锦一发来的
「Lemaire的会议纪要我发你邮箱了,不着急看,只是让你知道进展顺利。还有他们要求的“裂光”这么一个设计理念,你加油。休假第一天快乐。」
休假一第一天发工作内容吗?有意思。
往下翻是lone发来的某个面料商的推广邮件「春季新材预览」
她用手指轻轻向上滑动,那些属于宋总监的日常琐碎便逐一略过了。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一封安静的邮件躺在稍微晚些的位置,来自周砚深。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大理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
「秋怜,我下周三到苏黎世,出差几天。你最近怎么样?如果时间方便,一起吃顿饭。」
她一字一字打好发送。
「好的周叔叔,最近在休假。周三晚上我有空,您时间安排的如何?餐厅您有偏好吗?或者我来订。」
发完后宋秋怜去简单洗漱了下,回来便看到周砚深已经回复了。
「我周三下午会议结束大概六点,班霍夫人大街。你方便的话,找一家你常去的店就好,中西餐都可以。对了,苏黎世最近下雪了吧?注意膝盖保暖。」
「好的周叔叔,市中心有一家不错的小管,炖牛肉做得很好,也很安静。如果您觉得可以,我来订七点的位置。雪是下了,我会注意的。您在大理一切都好吗?对了,顾叔叔也一起来吗?」
「江云他来的,听你安排。大理最近天气很好,太阳足,周三见。」
周砚深已经三十多了,他常出现在她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送她出国,在她毕业时参加典礼,在她立工作室时将钱汇入那个指定的账户,不是借款,是她坚持要还的心意。他说不用,她说要。
他说这是她母亲当年种下的善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还一点是一点。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雪后初晴,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清澈的灰蓝色,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忽然很想吃糖。
不是店里卖的那种。是自己做的,陈皮香气醇厚得像往事,蜂蜜甜度温润如旧梦,每一颗中心都嵌着手绘金粉星星的橘子糖。
这个念头来的突然,却固执的在心里扎根,发芽,蔓延成一片无法忽视的渴望。
她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动作缓了缓。
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时,蒸汽氤氲了镜面。她看着模糊的自己在水雾中,忽然想起初到苏黎世,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着水汽重模糊的脸,想着未来会不会好一点。
会的。她在心里轻声说,对镜子里那个过去的自己,也对现在的自己。
·
裹上燕麦色羊毛大衣出门时,已经快十一点。街道北清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路边,像一条条蓬松的白色棉被。
空气冷冽清晰,每呼吸一口,鼻腔里都是冬天干净的味道。
街角的干粮店门脸很小,橱窗里摆着各色玻璃罐,罐上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
推门时,门楣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暖气开的很足,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气息:肉桂的辛甜,红茶的醇厚,干果的蜜意,还有各种香料交织成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老板马可从一本厚重的账本后抬起了头,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上午好,Raine。”他摘下眼镜,笑容让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有些日子没见了。”
“上午好,马可。”她走到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橡木台面,“需要一些陈皮,还有冰糖。”
“陈皮?”马可起身,贝微微佝偻着,走到身后的橡木架前。架子很高,分层摆满了各种陶罐,玻璃罐和纸袋。
他取下一个深棕色的粗陶罐,罐口用蜡纸密封着,“这一批品质很好,昨天刚到的。你闻闻。”
他小心地解开蜡纸的一角。陈皮特有的、醇厚而略带着药感的香气飘散出来——那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是阳光晒过、岁月陈化后的柑橘香气。
“很好。”她点头,“还要写冰糖,不要太多。”
马可又从上层去下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晶莹剔透的浅琥珀色晶体,“试试这个?瑞士山区的枫糖冰糖,甜的很清澈,不会抢了陈皮的风头的。”
她接过罐子,对着光看了看。冰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被封存的冬日阳光。
“就这个吧。”
马可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陈皮,有用另一张纸包好冰糖,最后用麻绳系了个精致的十字结。
他的手指布满皱纹,但动作稳当利落。
“要做点心吗?他边打包边问,声音柔和。
“想做点糖。”她轻声说,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
“做糖好啊。”他说,继续手上的动作,“冬天需要一点甜。日子太冷的时候,嘴里有点甜味,心里好像也能暖和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付钱时,马可多放了一小包桂花干,黄色的花瓣被压的扁平,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个送你花,”他说,"加点进去,会有意想不到的香气层次。桂花干能让甜味变得更诱人。"
“谢谢您。”
“不客气。”马可将纸袋递给她,“糖要小火慢熬,急不得。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会化不开。就像很多事情,要找到刚刚好的温度,刚刚好的时间。”
“做好了之后我带些给你们尝尝。”她接过纸袋,重量实在。推门离开时,风铃再次叮咚作响,马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Raine,我太太最爱甜食,可惜这几天她带孙子去因特拉肯滑雪了,要周末才回来。”
她回头,看见老人站在柜台后,眼里有温暖的笑意。
“好。”她答应。
·
超市在两条街外。她选了最饱满的橙子和柠檬,表皮光滑,颜色鲜亮。蜂蜜挑了阿尔卑斯野花蜜,浅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缓慢流动,像凝固的阳光。
提着东西往回走时,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过一家画廊,橱窗里挂着一幅抽象画——大片的靛蓝与钴蓝交织,中间撕裂般地透出一丝金黄。
她驻足看了片刻,想起自己“裂光”系列里那些用金线缝合的裂痕。
破可以成为新的完整。裂痕可以变成最美的纹路。
这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挣扎。
继续往前走,公寓楼就在视野尽头。灰白色的石砌墙外,深绿色的窗框,在积雪的映衬下像一张老明信片。
楼下信箱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镶边木柜,每户一个小格子,她打开301的格子,里面躺着一封银行对账单,和一个米白色的长方形信封。
取出信件,她正要关上格子,目光却落在收件人栏上。
「Dariel」
「Room 402」
是402的信,误投到了她的301。
没有姓,只有名。
她拿着信封在楼梯口站了几秒。
Dariel.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安桉提过楼上租出去的房子,那么这位Dariel应该就是。
她将信暂时放进自己的包里,先回了家。
厨房的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冬日阳光下依然绿意盎然。她洗了手,水温刚好,水流过手指的感觉很踏实。
开始处理材料。
陈皮从陶罐中取出,深橙色的薄片蜷曲着,像沉睡的蝴蝶。她用温水浸泡,看它们在水中慢慢舒展,恢复些许弹性,释放出更浓郁的香气。
橙子洗干净,用刨刀轻轻刮下最外层的皮。动作要轻,只去明亮的橙色部分,避开白色的内瓤,哪里苦。
黄色碎屑落在白瓷碗里,逐渐堆积成一小撮,像散落的秋叶,散发着鲜活锐利的柑橘香。
柠檬对半切开,用力挤出汁液,新鲜的酸味扑鼻而来,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汁水收集在玻璃量杯里,澄澈的淡黄色。
冰糖用研钵轻轻敲。不能太碎,要保持一些颗粒感,熬煮时才会慢慢融化,形成丰富的质地。敲击声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准备工作很琐碎,需要耐心和专注。她做的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光线的角度悄悄改变。
手机震动,是安桉。
「休假第一天!有没有好好休息~」
她擦擦手,拍了一张料理台上的橙皮屑和冰糖,发了过去。
「在准备做点东西。」
「!!是糖吗?是橘子糖吧?!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雀跃的样子,那头金发大概会随着动作跳跃。宋秋怜嘴贱不自觉弯了弯。
「刚准备材料。」
「我不管!做好了我要第一个尝!爱你!」
她放下手机,将泡软的陈皮丝沥干水分。橙皮屑,陈皮丝,冰糖块,一起放进厚底小锅,加入刚好没过材料的水。
开火,调到最小。
接下来就是等待。
糖浆在锅里慢慢融化。先是冰糖的棱角在热水中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消失,变成透明液体。
陈皮丝和橙皮屑在其中沉浮,颜色逐渐加深,香气开始释放。
柑橘的清冽,冰糖的纯粹,在热力的催化剂下交融,氤氲成温暖甜润的气息。
她时不时用木勺轻轻搅拌,看液体逐渐变得浓稠,从清澈透明转向琥珀色的透亮。
气泡从锅底升起,细小而密集,破碎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化。从明亮的灰蓝,到柔和的昏黄,再到冬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紫灰色。
时间在糖浆的咕噜声中缓慢流淌。
当糖浆熬到了最理想的状态,变得浓稠,透亮,用勺子舀起落下时能拉出细长不断的细丝,落在便面回流下清晰的痕迹,然后缓慢平复。
她关火,倒入柠檬汁和蜂蜜。酸味瞬间激发,与甜味碰撞,形成更复杂的风味层次。
快速搅拌均匀,糖浆在锅中呈现出细腻的波纹。
硅胶模具早已洗好晾干,橘子瓣的形状排列整齐。她将糖浆小心的倒入每个凹槽。
然后取出那支笔尖极细的可食用金粉笔。
俯身。笔尖轻触尚未凝固的糖浆表面,手腕极稳的移动,在每一瓣糖的四周点上几颗小小的星星。
灯光下,金粉闪烁,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星光,又像深藏在心底,从未熄灭的愿望。
她做了三十颗。一半留在模具中等待自然凝固,另一半小心脱模。糖体有些软,需要格外轻柔。用半透明的米纸一颗颗包好,装进那个浅绿色的铁皮小盒里,盖子上印着淡淡的山茶花的纹路。
安桉的消息又来了:「糖好了吗?糖好了吗?」
「好了,明天给你。」
「啊啊啊爱你!明天我去完我哥那就去找你!」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想起那封信。
Dar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