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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涟漪·现】 你现在是独 ...

  •   傍晚六点半,她出门赴约。

      餐厅在老城区一条偏僻的小街上,叫“窗景”。

      店面不大,只能容得下六张桌子,但每张桌子都靠窗,能看到外面铺着积雪的石板路和古老的街灯。

      A艾莉森已经到了,坐在窗边的位置朝她招手。

      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街灯的光晕在水珠中折射成散开的光斑。

      “Raine!”艾莉森起身拥抱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水味,“你看上去气色不错。休假果然有用。”

      “才第一天,还在适应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宋怜脱下大衣,在她对面坐下。

      艾莉森·韦伯,三十出头是苏黎世一位颇有声誉的心理医生,专长创伤疗愈与艺术治疗。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但不是安桉那种灿烂的金,而是更柔和、更接近蜂蜜的颜色,此刻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鬓。

      穿着炭灰色的羊绒连衣裙,珍珠耳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艾莉森将菜单递给宋秋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近睡眠怎么样?”艾莉森问的随意。

      宋秋怜翻看菜单的手 顿了顿。“比前阵子好一些。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

      “噩梦呢?”

      “少多了。”她抬头,笑了笑,“可能因为最近真的累了,倒头就睡。”

      艾莉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那就好,”她端起水杯,“安桉说你开始休假了,这很好。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闲下来反而有点不习惯。”宋秋怜点了沙拉。

      “创作以外的生活,也需要练习。”艾莉森微笑,“说说看,最近除了工作,有什么让你觉得舒服的事吗?哪怕很小。”

      宋秋怜想了想。熬糖时陈皮在水里舒展的样子。雪夜路灯下飞舞的雪花。

      “有。”她轻声说,“一些很具体的事。做东西,看风景。”

      “这很好。”艾莉森的眼神带着赞许,“用感官重新连接生活,是很好的开始。”

      菜上了之后,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又飘起了雪。

      “乔最近联系你了吗?”艾莉森忽然问,语气很自然。

      宋秋怜摇了摇头。“一周前通过一次电话。他听起来有些疲惫。”

      艾莉森轻轻叹了口气,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情况没有太大好转。身体上的病是一回事,心里的坎他始终跨不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的轻了些:“他觉得父母的死是他的错。那些年反复的手术,掏空了家底,耗尽了父母的心力。他母亲临走前,我去看过他。他握着她的手不停说‘对不起’,如果这三个字真的能减轻什么的话,那就好了。”

      宋秋怜沉默地听着,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苍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还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填满的愧疚。

      “他父亲走的太突然。”艾莉森继续说,“心梗。乔认定那是多年操劳的积累。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北京的工作室里,闭门不出,在里面画画。安桉说她哥哥偶尔会飞去看他,但......”

      “但有些痛苦,别人分担不了。”宋秋怜接话。

      “是。”艾莉森看着她,“我们都很擅长这个,不是吗?把别人的离开归结于自己的不够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落在心上很重。。

      艾莉森笑了。“是,遗传了他们的父亲。安知年这个人其实很细心,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这次来苏黎世长住,说是想把乔也接过来。”

      “听说是建筑师?”

      “嗯。和乔是大学同学,但他们之前交往过。”艾莉森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有些时候我在想,人和人之间的连接真是奇怪。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明明各自承受这不同的重量,却还是会被无形的线牵着。”

      “你呢?”艾莉森问,话题转回到她身上,“如果......我是说如果,过去那些你以为已经放下的人或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你会怎么办?”

      宋秋怜抬起眼,看向艾莉森。她的目光温和而清澈,没有探究,只有等待。

      “我不知道。”她诚实的说,“也许会停下脚步先看看。看时间把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也看看时间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很理智的回答,也可能是害怕的另一种说法。”

      “人都会变。最重要的是,变化之后,你们还能不能在彼此身上认出那些重要的部分,那些让你们当初产生连接的部分。”

      她低头喝了口汤:“艾莉森,我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见到他后我心里像多出了一些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害怕这一切不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害怕现实的一些事物,不如记忆里的美好。”

      “我害怕再次失去。”

      艾莉森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和包容。“害怕很正常。但你能这么说出来,就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你了。Raine听我说,你现在是独立坚强的女性,你有能力面对任何结果,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看着艾莉森,眼眶有些发热。“谢谢。”

      “不客气。”艾莉森将一旁的纸巾递给她,“现在,把东西吃完。然后我们聊聊别的,比如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工作室看看?宋总监,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这顿晚餐在温和的氛围中结束。离开时,艾莉森轻轻拥抱了她。

      宋秋怜从包里拿出那个浅绿色铁盒:“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糖。”

      艾莉森打开盒子,眼睛亮起来:“我会好好品尝每一颗。谢谢你Raine。”

      “那么,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Raine。记得糖要慢慢熬,日子要慢慢过。有些答案,急不来。”

      “谢谢你艾莉森,我会记住的。”

      在回公寓的路上,雪落在肩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渍。宋秋怜想起艾莉森最后那句话。

      有些答案,急不来。

      ·
      回公寓时,天已经全黑。路灯亮起,将积雪照得晶莹发亮,每一粒雪晶都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回到家后,她看着门口柜子上米白色的信封,「Dariel」的字迹清晰可见。

      握着信上到三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几乎听不见。

      她在402门口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封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转身,走到402门前。

      深呼吸。敲门。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应该明天送来,或者直接交给安桉。

      但门已经开了。

      开门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的敞开着。他有一头漂亮的金。微卷,长度及肩,脑后松松地扎了一部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脸颊边。

      他的脸是那种让人会多看两眼的混血面容。深邃的眼窝,灰绿色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线条柔和。皮肤很白,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有一种轻慵懒随意的美感。

      而他看到她的瞬间,那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恍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是.....”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刚睡醒的微哑,“”Raine?宋秋怜?”

      她怔了怔,“你认识我?”

      “安桉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倚在门口上,姿态放松,“她说你是她在苏黎世最好的朋友,才华横溢,长的也好看。”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笑意,“现在亲眼看见,确实没夸张。”

      这话说的自然,不带轻浮。宋秋怜微微颔首:“你是安知年?”

      “是我。”他接过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这是?”

      “哦,这个。”她递过去,“误投到我的信箱了。是Darile的,没有姓。”

      安知年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是我朋友的信,他最近出差,我帮他收着。”他抬眼,再次看向她,“谢谢你特意送上来。其实放信箱里就好了。”

      “我想着可能是重要的信件。”

      “你想的周到。”他将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了侧身,“要进来坐坐吗?我刚煮了咖啡,还有些曲奇。”

      他很自然的邀请,但宋秋怜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我还有点事。”

      “好。”他也没强求,只是微笑,“那改天吧。安桉一直说要介绍我们认识,没想到是这样碰见。”

      “嗯。”她轻声应道,“那我先回去了。”

      “那晚安了,Raine。”

      “晚安。”

      她转身回自己公寓,开门,进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站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微微回过神,走廊的对话还在耳边回放。

      安桉给他看过照片,所以他认得她。

      感觉有点不合理。但又让人觉得好像又不只是这样。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也许只是他性格如此,也许只是她多想。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光晕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暖黄色亮块。

      那件洗好的深灰色大衣还搭在沙发上,在昏暗中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她走过去,手指抚过羊绒面料。触感细腻柔和,袖口处的暗纹针脚在微弱的光线下一按清晰,她将脸轻轻埋进衣料里,深吸一口气。

      这时楼上传来音乐声,很轻,是懒惰的爵士钢琴。音符流淌下来,穿过地板,像无形的雨,然后慢慢调低,直至消失。

      她拿起手机,看到安桉刚发来的消息:

      「我哥刚和我说他见到你了!他说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怎么样,我哥是不是超级帅?!」

      她笑了笑,回复:

      「你哥很客气。他说你给他看过我的照片?」

      「对啊!我手机里好多你的照片,工作室的,看展的,喝咖啡的。他上次看到我翻相册的时候就问了一嘴,怎么,他认出你了?」

      「嗯。他说你给他看过了。」

      「哈哈那就好!我害怕他认不出来呢。对了,我哥那个朋友的信你给了吗?好像说人在苏黎世忙,估计没几天可能要去我哥家里边玩,到时候一起呀。」

      「好,晚安。」

      她放下手机,屏幕的光熄灭,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雪花成片落下,很快就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

      将大衣挂回衣帽架,她走进厨房。模具里的糖已经凝固大半,橘子瓣的形状圆润可爱。她用手指轻触表面,糖体微凉,已经成型。

      明天,这些糖就可以脱模,分装。给安桉一些,给马可一些,给艾莉森的她已经送了。

      宋秋怜将最后一颗脱模的橘子糖放进浅绿色铁盒,盖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厨房还弥漫着淡淡的柑橘甜香。

      她洗干净了所有的工具,在沥水架上倒扣成一排。水流声停止后,公寓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擦干手,走到客厅。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挂在衣帽架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认领的影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桉的晚安表情包,一直打着呼噜的卡通兔子。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月色下的雪景。对面公寓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方块,里面是别人的故事。

      看够了,她拉上窗帘。

      走向卧室,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铁盒,衣帽架上的大衣,还有厨房里那排洗得发亮的器具。

      一切都很平常。和她过去九年里,在苏黎世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向卧室。

      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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