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秋天椰椰

6、【言语·回】 言语这个词

　　“我？”沈叙言似乎很乐意被她问起，他身子微微靠前，右手撑着脸，望向迟秋语，清晰地解释道，“沈从文的沈，记叙的叙，”他看着她，眼神专注，一字一顿的说，“言语的言。”

　　“记叙的叙，言语的...”迟秋语轻声念叨，随机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眼眸，带着一丝小小的惊讶和难以言喻的悸动，望着他含笑的眼底。

　　“迟秋语同学语文这么好，应该知道记叙的叙是哪个叙吧？而且，言语这个词，刚好我们名字里一人占一个。”

　　沈叙言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干净温柔，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巧合所带来的愉悦。

　　这个共同的发现，像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迟秋语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细微而微小的涟漪。

　　她低下头，唇角不知觉的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之前因为照片而被戳破的羞涩的慌乱，似乎也被这奇妙的连接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共享的欣喜。

　　但迟秋语只觉得一阵更深的眩晕袭来，或许是因为低血糖，或许是因为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和直白的目光。
　　她不想多说话，只想等这阵不是快点过去。

　　幸好这是，宋时序和张俞峰抱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零食和饮料回来了。

　　宋时序脸上还挂着洋溢的笑容，扬起手里的袋子：“姐，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敏锐的察觉到迟秋语的异常。她微微闭着眼，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力的搭在膝盖上，脸色微微苍白。

　　宋时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步跨上前，将东西往旁边一放，单膝蹲在迟秋语面前，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慌张：“你低血糖又犯了？”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的翻开她旁边的包，准确的拿出那罐橘子糖，“吃药了吗？不对，吃糖了吗？”

　　“吃了颗薄荷糖。”迟秋语勉强抬起头，不想让他太担心，“刚吃,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就是有点晕，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旁的沈叙言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或是表达关心，但看着宋时序熟练焦急的样子，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介入这份属于他们姐弟的默契与关切。
　　最终也只是微微蹙眉，目光紧紧跟随着迟秋语。

　　“再吃一颗这个。”宋时序不由分说的打开玻璃罐，拿出一颗橘子糖塞进迟秋语手中，“这个比便利店的好。”迟秋语知道拗不过他，顺从的将糖放入口中。清甜柑橘混合着醇厚的蜂蜜香气缓缓弥漫开来，确实比薄荷糖的味道要好一些。

　　“拿去给你朋友分吧。”感觉稍微好了些，迟秋语轻声对宋时序说，十一那罐糖。

　　一旁的张俞峰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眼巴巴的瞅着那罐在夕阳下闪着诱人光泽的糖。

　　宋时序当然察觉到了一旁的目光，她拿出几个糖放在迟秋语手心让她拿着，然后猛的抱着糖罐站起来，冲着张俞峰扬了扬下巴，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调皮：“想吃？那就看你能不能从你爷爷我手上抢到了！”

　　“宋时序你给我等着！”张俞峰嚎了一嗓子，立刻追了上去。

　　两个高大少年就这样在球场边你追我赶，嬉笑怒骂，瞬间打破了刚才略显凝滞的氛围。

　　看着眼前的场面，迟秋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微光。

　　“你低血糖。”沈叙言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确认后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是没吃午饭吗？”

　　迟秋语转过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只对视了几秒，便匆匆移开视线，轻声回答：“吃了一点。”声音里带着心虚。

　　这是张俞峰捧着那罐橘子糖，像捧着什么伊索德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到迟秋语面前。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真诚的赞叹。

　　“秋语姐。”他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敬重，“这个糖真的太好吃了！我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做的？”

　　迟秋语闻言，抬起眼，温和地笑了笑。

　　她的笑容像秋日里柔和的阳光，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力量。她看着张俞峰，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纠正道：

　　“俞峰，其实你不用一直叫我姐姐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旁边正竖起耳朵听的宋时序，“我和时序，其实我也没比他大多少。”

　　这话一出，不仅张俞峰愣了一下，连旁边的沈叙言也投来了目光。

　　迟秋语声音依旧平和，像在叙述一件很寻常的事，却巧妙的避开了某些敏感的词汇：“时序的生日是在十二月二十号，那是他来到....家里的日子。我的是在十月二十六。”
　　她用来“来到家里”这个温暖的说法，既暗示了并非原生家庭，又强调了彼此是一家人。

　　她说到这里，眼神柔和的看向宋时序，带着一种无需言明感情。“所以也只是勉强算得上是姐姐而已。”
　　她没有具体解释到来的含义，但在场稍微知情的沈叙言，以及虽不知详情却敏锐地张俞峰，都从这简单的话语和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他们并非血缘姐弟，却有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这种羁绊，源于共同经历过的时光，源于在某个特殊的地方互相扶持着长大，是宋时序心甘情愿喊出的那声“姐”。

　　宋时序在一旁，收起来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看着迟秋语，眼神里有依赖，更有一种坚定的维护。

　　“早来一天也是姐！再说了，”他冲着迟秋语眨眨眼，恢复了些许调皮的模样，“谁让你做的糖那么好吃，我叫你一声姐，那可以为了长期饭票！”

　　随后他又望着迟秋语开口：“不管怎么样，你也一辈子是我姐！”

　　姐姐这个称呼背后更深的情感是依赖、认可与亲密，举重若轻的被他表达了出来。

　　迟秋语被他逗笑，无奈摇摇头。她重新看向张俞峰，将话题引回最初的问题，语气轻松：“至于糖的做法嘛，其实不难，主要是熬糖浆的火候和加入柑橘汁的时机要把握好。星星是可食用金粉笔一点点画上去的，比较需要耐心。”

　　张俞峰看着眼前这对非血缘关系的姐弟互动，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再执着于称呼，而是由衷的说：“原来是这样！真的很好吃，感觉比店里卖的还好!”

　　迟秋语笑着回应：“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夕阳渐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橘红色。众人说笑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去。

　　沈叙言靠在旁边的铁丝网上，看着迟秋语慢慢将东西收回包里，开口问道：“我送你回去？”

　　迟秋语拉上拉链，轻轻摇头：“谢谢不用了。”

　　“怕被院里其他人看见？”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

　　“...没，”她低声否认，指了指正在穿外套的宋时序，“我和阿序一起回去。”

　　他轻声一笑，没在坚持。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极其自然的从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间，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在上面的、小小的树叶。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指尖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迟秋语愣了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他触碰的地方，声音轻的像耳语：“......谢谢。”

　　沈叙言把玩着手中那片小叶子，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他们说你做的橘子糖里都加了‘星星’？”

　　“嗯。”迟秋语点头，补充道，“那是可食用金粉，安全的。”

　　“为什么是星星？”他看着她，眼里带着真诚的好奇。

　　“...”她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轻声说：“因为小时候觉得，星星挂在天上，那么远，那么亮，如果吃到肚子里，也许愿望就能被它带着，里实现更近一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那让我猜猜，”沈叙言说着，又向她靠近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诱惑般的温柔，“迟秋语同学，刚刚......或者之前吃糖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

　　“没什么。”迟秋语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

　　“也对。”沈叙言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让人心悸的距离，嘴角挂着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看着她微微松口的样子，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迟秋语。”

　　“......嗯？她抬起头。”

　　“下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旁的包，“还来送水吗？”

　　她抿抿唇，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他手中的树叶，声音轻轻的：“看情况吧。”

　　沈叙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夕阳将他眼底的笑意染的格外温柔：“那我争取下次多进几个球。”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末尾的凉意。迟秋语背包，和宋时序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路灯渐次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宋时序还在讲着刚才打球的细节，说到沈叙言那个扣篮时，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姐，你看到没？他最后那球真的绝了！”宋时序眼睛亮晶晶的。

　　他突然停住话头，转头看向迟秋语，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对了姐，你和言哥在哪认识的？”

　　迟秋语脚步微顿，随机恢复正常。“嗯，他在图书馆，帮我拿了本书。”

　　“就这样？”宋时序挑起眉毛，“我看你们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刚认识啊。”

　　“你想多了。”迟秋语轻声说，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宋时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行吧，你说刚认识就刚认识。”

　　他耸耸肩又开口：“不过姐，言哥人真挺好的。你要有空的话多给我们送送水呗？”

　　迟秋语撇了他一眼：“你不是嫌我送的糖不够吃？”

　　“那不一样！”宋时序立刻反驳，“糖是糖，水是水！而且......”他拖长声音，“有人可是说了，下次要多进几个球呢。”

　　迟秋语耳尖微微发烫，幸好天色已暗，看不分明。“就你话多。”她低声说，加快脚步。

　　“哎，姐你等等我！”宋时序赶紧追上去，笑声在夏夜的街道上回荡。

　　远处，沈叙言站在街角，目送着那对姐弟的声音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抬起手，腕间断裂的手绳在路灯下微微晃动，那颗橘瓣形状的水晶珠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看了很久，才小心地将珠子收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树沙沙作响的声音，像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秘密。
　　这个夏天，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