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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堂(三) 温昭年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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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年少时在国子监求学,武将子弟混在这群文绉绉的文官子弟堆里,简直像羊入狼群,明里暗里的酸话、白眼就没断过。温昭本人倒是淡定,权当耳边刮过一阵犬吠,左耳进右耳出。可坏就坏在他有谢瑾这个兄弟,一点就炸。这位爷是个直筒子脾气,半句阴阳怪气都咽不下去,呛不上两句就撸袖子要“以武服人”。温昭常常是拉架不成反被误伤,那叫一个冤枉;可如果袖手旁观,也太不够意思了,索性撸起袖子一起上。
可那群酸腐书生精得很。一看他俩真要动手,立刻扯着嗓子嚎得比杀猪还响:“夫子——杀人啦!”没有半点男儿血性。结果毫无悬念——每次只有他和谢瑾两个人被拎到外面面壁思过外加抄书三遍。。
同样的坑踩了三次后,温昭已经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顺带也彻底悟了:指望谢瑾这头倔驴学会“忍一时风平浪静”
——下辈子吧!
所以,当国子监那几个“老熟人”又一次晃到谢瑾跟前,阴阳怪气地刚起个头时,温昭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即将原地弹射的谢瑾。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火力全开——对在场所有挑事者,开启了无差别、全覆盖的攻击。
他必须毒舌!反击必须精准如箭!从天文地理朝廷局势到在座各位的家世秘辛,必须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语速快如连珠炮——慢一秒都不行!
因为被他死命摁住的谢瑾,正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疯狂拱撞,撞得温昭胳膊发麻。
老天爷,这哪是吵架,简直是肉搏。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温昭倏地站定,双手交叠,双臂在胸前绕了个环。随后他微微倾身,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道:“各位还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他嘴角含笑目光沉沉压向方才反应最激烈的几人。那“但说无妨”四个字,被他念得格外长,尾音轻轻上挑,像是一把出鞘的薄刃。
之前被温昭驳斥得有些萎靡的礼部侍郎周显正,此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激昂:“梁王殿下久历地方,巡抚江南,政绩斐然,更曾多次奉旨协理京畿军政,对朝中各部运转、权力架构了如指掌。值此危难之秋,”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目光扫过温昭,带着挑衅,“正需殿下这等年富力强、深谙朝政、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柱石之臣。”
“侍郎所言极是。”立刻有梁王心腹跟进,语气更加直白,“国赖长君,陛下诸子,或早早夭折,或年幼,唯有梁王殿下,德才兼备,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若立幼主,主少国疑,权柄必落外戚权臣之手,朝局动荡,恐怕祸不远矣。”
“正是!君主继承,当以社稷为重,选贤举能方为正道。”又一人接口,试图为梁王继位寻找法理依据,“况且,兄终弟及,古已有之。宋太宗承太祖之位,开创盛世,此乃明证,并非我等独创。当此非常之时,应遵循非常之例,有何不可?”
“危难之秋?选贤举能?兄终弟及?” 温昭冷哼,身姿挺拔如青竹挡在不知所措的元既白身前,目光如刃,直刺周显正等人,嘲讽道:“好一个‘危难之秋’,周侍郎,下官倒要请教,这‘危难’从何而来?”
温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数家珍:“月前陛下万寿圣节,各省各部,呈递贺表如雪片飞来。山东巡抚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湖广总督奏:仓廪充实,吏治清明;两江总督奏:商旅繁忙,海晏河清。而周侍郎您亲笔所书的贺表上,可是写着‘厚德安四海,讴歌号太平’。”
他转身,似笑非笑扫过方才点名的官员,问道:“怎么?陛下龙体微恙,这‘太平盛世’顷刻间就变成了‘危难之秋’?这‘国泰民安’眨眼就成了‘社稷倾危’?诸位大人,是你们当初的贺表欺君罔上,粉饰太平;还是此刻危言耸听,祸乱朝纲?这‘危难之秋’,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各位失言了?”
这番话如同耳光扇在他们脸,殿内许多中立官员脸色变幻,看向周显正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鄙夷。周显正面皮紫涨,张口结舌,一时竟无法反驳。
温昭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矛头瞬间转向“兄终弟及”论的那位,质问道:“至于这位大人所言的‘兄终弟及’,更是荒谬绝伦,其心可诛。”
他紧紧地盯着对方,说道:“我记得没错,令尊曾监修国史,想必阁下对此必然精通。怎么方才只提宋太宗承太祖之位,却不提烛影斧声,千古之谜?也不提赵匡胤正值盛年,一夜暴毙,骨肉相残,遗臭万年。”温昭微微一笑,幽幽地补上最后一刀,道:“又或者大人是刻意暗示,近日陛下重病,来得蹊跷?”
“蹊跷”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吓得发言的官员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温昭鄙夷地一笑,最后看向那个提出“主少国疑、外戚专权”论调的人:
“还有这位大人,方才言及五殿下年幼,恐致外戚专权?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五殿下生母云贵妃,感念陛下隆恩,忧思成疾,卧病在床,今日已……“温昭哽咽,不忍再说,只感觉元既白抱他抱得更紧,稚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懵懂的哀伤。他定了定,继续道:”云氏一族,商贾传家,更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敢问阁下,五殿下如今,母族凋零,何来外戚?你口口声声担忧外戚专权,莫非是在暗指太后娘娘母仪天下,会有外戚专权之心?”
轰——
暗示太后有外戚专权之心?
这简直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那发言的官员瞬间面无人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万状地看向垂帘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绝无此意!太后娘娘明鉴!臣万死!万死啊!”
温昭对他的惶恐视而不见,目光锐利地扫过众臣神色各异的脸,气势如虹,无人敢正视,皆避其锋芒。他嘴角含笑,不紧不慢地投下最后一击:
“更何况,宗室之中,陛下亦非只有梁王一位兄弟。尔等此刻大谈‘兄终弟及’,绕过诸亲王,独推梁王殿下,是何居心?是想效仿那‘烛影斧声’的旧事,陷梁王殿下于不义?还是诸位有心将所有亲王召回,共商国本?无论何者,其心皆可诛!”
这一记反手耳光,比之前任何一击都要响亮,都要致命。
整个朝堂,如同被投入了冰窖。连谢老太傅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都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愕和凝重。
温昭这一连串的反击,环环相扣,步步杀机,直接把所有人拉下水。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殿内群臣,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在听到温昭如此骇人的言论之后皆慌了神。在惊恐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地、重重地跪伏在地。更有胆子小的官员,身体筛糠般抖动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臣等万死!请太后娘娘明鉴!”
“臣等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此起彼伏、带着哭腔的请罪声瞬间充斥了大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大殿,顷刻间变成了匍匐求饶的修罗场。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温昭这话,不仅是要那个发言官员的命,更是将整个朝堂架在了火上烤。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瞬间只剩下一个站立的身影。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笼罩着一层寒霜,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垂帘的缝隙,死死钉在殿中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温昭微微喘息,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指控耗尽了他的心力,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但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他清亮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穿透那片死寂的空间,隔着象征最高权力的垂帘,与太后遥遥相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群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太后没有说话。但那片沉默中酝酿的风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恐怖。所有人都知道,倘若太后不顾一切,只需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这个胆大包天的七品小官和他身边的幼童,就会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温昭的心跳如同擂鼓,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但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赌!赌太后依然顾忌名声,赌只要他阻挠议程拖延够了时间,赌那个渺茫但可以改变一切的转机!
就在此刻——
殿外,一个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的通传声,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死寂的太极殿上空。
“报——!梁王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