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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堂(二) 温昭踏前一 ...

  •   温昭踏前一步,他不再看赵崇明,而是环视满朝重臣,慷慨道:“国本承继,承的是何人之本?继的是何人之位?归根结底,承继的是陛下的江山。议的,是陛下诸子之中,何人有德有能,担此社稷重任。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亦是未来储君的江山!敢问诸位大人——”温昭猛地指向元既白,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格外坚定:“五殿下难道不是陛下的血脉?纵然殿下年幼,尚不能议政,难道连知晓关乎其自身荣辱、国家命运的资格,都要被一句‘稚子年幼’剥夺吗?若连听都不能听,这‘议’的,究竟是陛下的江山,还是诸公的江山?”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满朝哗然。
      这温昭疯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诛心至极的话!
      赵崇明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温昭!你放肆!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朝堂!”
      温昭毫不退缩,反而迎着赵崇明的怒火,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下官不敢污蔑。下官只问一句:太祖在位时,议及立储,当时年方九岁的太宗,是否也曾奉旨于屏风后聆听圣训、体察朝议?此乃祖宗成法,示天下以公,令皇子明国事、知责任。今日陛下沉疴,五殿下年已十岁,欲效先贤遗风,体察国本,何错之有?赵大人口口声声‘祈福’为孝,难道‘明理’、‘知事’,为将来报效君父、守护社稷做准备,便不是大孝?此等阻绝皇子知晓国本大事的行径,将皇子作为无知稚子对待,才是真正的视天家法度于无物!”
      这几乎是无懈可击。
      赵崇明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已然消失不见,他气急,身体微微摇晃,手指颤抖着指向温昭,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可温昭却步步紧逼,“尚书大人若是有心为朝廷效力,陛下效忠,与其在这拦着我,不如好好管理户部,我听闻,”他把嗓音压低,却又刻意维持着众人能听到的音量,“去年黄河决堤,淹了九个郡县,派去修筑堤坝的官员,可是您亲自举荐的。”

      “嗡……”
      低沉的议论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赵崇明身上,惊疑、审视、幸灾乐祸、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极度的羞愤、恐惧和被打乱计划的狂怒瞬间冲垮了赵崇明的理智堤坝。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尖利,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对着温昭咆哮道:“住口!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朝政大事,在此胡言乱语!”他慌乱转身,看向身后的大臣,企图把刚刚的质问曲解为温昭的污蔑,可昔日同僚迎上他的目光却纷纷别开脸,这让他愈发疯狂地想找到一个反击的借口,竟脱口而出:
      “纵然你温昭有几分歪理。可这皇位承继,难道就只有五皇子可选吗?别忘了!梁王殿下!陛下的同胞亲弟!正值盛年,文韬武略,素有贤名。如今正代陛下巡抚江南,安定一方。若论血脉之亲,论才干能力,论年富力强,梁王殿下哪一点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冰水!
      哗——
      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连之前保持中立或倾向梁王一派的官员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荒谬的表情。

      “赵崇明!你……你疯了吗?” 周显正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陛下病重的三日,众人看太后的举动,虽然都猜到她有扶持梁王为帝的念头。可“父死子继”到底是皇位传承的根本法统,没有人敢把这件事直接搬上台面。哪怕他弹劾温昭,也是借着维护法度礼制的幌子;就算赵崇明驱逐五皇子,也是拿着“孝”的借口。这些都在“立皇子”的框架内。但搬出梁王,提议皇弟继位,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更何况,皇帝尚在,此言论形同谋逆。

      赵崇明此刻已是骑虎难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与其认错,不如赌一把,在太后面前谋一个好印象。他索性豁出去了,顶着满殿的议论,继续吼道:
      “本官何错之有?梁王殿下亦是先帝血脉,陛下至亲。如今国本动摇,陛下沉疴难起,五皇子作为陛下唯一的皇子,年幼难以理政,为何不能考虑贤王?若小温大人非要五皇子列席此等关乎社稷存亡的议事,那好!就请等梁王殿下奉诏回京,一同列席,那时再议不迟!”
      赵崇明此言再次将矛头指向温昭,企图用“等梁王回京”这个根本无法立刻实现的条件,强行中止这场对他极端不利的朝议,将水彻底搅浑。
      温昭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掀桌子”之举惊住了。他方才步步紧逼就是想要让赵崇明自乱阵脚,他好抓住错处拖延时间,却没料到对方竟敢直接将梁王扯了出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是……
      温昭挑眉,若有所思。
      如今局面已经完全失控,皇位继承的遮羞布被扯开,他必须等,必须保证局面不失控同时也不导向不利于他的一方——直到真正的时机到来。

      而此刻——温昭知道,自己和元既白,已经彻底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他下意识地将元既白护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赵崇明惨白的脸,扫过满殿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重臣,最终,望向了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沉默的垂帘。
      千钧一发之刻

      “啪嚓!”
      一声清脆响亮、瓷器破碎的声音从龙椅之后的垂帘传来,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喧嚣。
      所有的争吵、斥骂、议论,戛然而止。整个大殿落针可闻,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众人的目光,带着惊惧和敬畏,齐刷刷地投向那厚重的明黄色垂帘。
      太后——这个朝堂上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女人,皇帝的母亲,真正的话事人,此刻终于开口说话了。
      “赵、崇、明。”
      赵崇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哀家方才在帘后听着,你虽言辞激烈了些,可毕竟是忧心国事。念在你堂上失言,罚你三个月俸禄,回去闭门思过吧。”
      赵崇明抹了把汗,不敢多耽搁,慌里慌张地退出了大殿。

      太后没有惩罚赵崇明。
      这个结果,温昭毫不意外。梁王元琛,作为太后的亲生儿子,是太后心头最重的一块肉,是她所有政治野心的最终寄托。赵崇明虽然愚蠢狂妄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但到底抬出了梁王,试探了“兄终弟及”的可能——这恰恰是太后心底最深处、最隐秘也最炽热的渴望。她怎么可能在此刻,因一个臣子替她儿子说话而严惩,哪怕试探的方式愚蠢至极。
      温昭绷紧身子,做好了太后对他发难的准备。
      可太后的目光轻飘飘地略过他,落在了元既白的身上。
      “稚子纯孝,心忧君父,实在是难得。事急从权,今日便留下一起议事吧。“见众人不语,太后轻笑一声,“众爱卿不必拘礼,事关国本和江山社稷,但言无妨,哀家听着呢。”
      殿内的死寂仍在持续。经历了刚刚的争吵,一时无人敢率先开口。但温昭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毒针般刺在自己和元既白身上,有审视、有算计、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深藏的幸灾乐祸。
      ——这就是太后阴险而高明的地方。

      她不罚赵崇明,释放默许的鼓励;又留下他和元既白,充当靶子;她不介意“继续商议”可能带来的争吵——因为她需要这场混战。毕竟父死子继是几千年的传统,她需要这场混战看清所有人的态度,看清谁心有微词,谁互不相帮,谁甘愿做她的马前卒。让所有潜在的继承人和他们的势力互相消耗、暴露弱点。
      同时拖延时间,等待她真正的王牌——梁王元琛——能够名正言顺地、以“众望所归”或“力挽狂澜”的姿态回京。而年幼势孤的元既白和他这个小小的七品修撰,不过是她用来搅乱朝局、催化矛盾的棋子,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方碾碎,成为这场混战中最先牺牲的祭品。
      温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原以为闯过赵崇明这一关便是生机,却没想到是跳进了一个更深、更血腥的陷阱。唯一的转机就是——他和太后一样,他也需要时间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只见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傅谢骏,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位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是真正能左右朝局的关键人物。
      谢骏是谢瑾的祖父,膝下有三子,皆是人中龙凤。其中二儿子从军,与忠武侯交好,正是谢瑾的父亲。谢瑾是谢骏最喜欢的孙子,温昭去谢府做客时,曾经拜见这位老太傅,直到他为人清正刚直,最不喜欢参与夺嫡斗争。断不可能为了一点私交而偏向他
      果然,谢老太傅没有看温昭,也没有看垂帘,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臣,开口道:“太后懿旨,继续议国本。老朽忝为太傅,便抛砖引玉。”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陛下沉疴,国本动摇。而储君之位,又关乎社稷安稳,万民福祉,当慎之又慎。依祖宗成法,国赖长君,亦重嫡庶。然而法理之外,更需考量德行、才干。”
      谢老太傅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谢太傅所言极是!”立刻有大臣附和,“值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储君人选,必得是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人!”
      温昭身后有人想仗义执言,他刚想迈步上前,却被温昭暗中按住——这场辩论必然凶多吉少,何必让无辜之人冒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朝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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