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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堂(一) 朱红色的殿 ...

  •   朱红色的殿门关得严实,门内隐约传来争执声。
      温昭旋身下马,青绿官袍下摆被风吹动如蕉叶翻卷。
      他一手牵着元既白,另一手握住剑鞘中部,横过剑身,五指收紧,朝大门处猛地一撞。
      殿门应声而开。
      数百颗顶着乌纱帽的脑袋齐齐回头,各色官袍浪潮般向后卷退,几道或呵斥或讯问的话一起响起,大殿乱得像是清晨的菜市口。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咳。
      众大臣忽地噤声,所有人以一个近乎滑稽的姿势扭头,伸着脖子,望着前方。
      温昭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龙椅空悬,楠木御案上空荡荡的,不见奏章。龙椅后面挂着一席珠帘,金色琉璃珠串一条条垂下,将朝堂分成两块。
      珠帘后一个人影端坐,看不清面容,只认得出是一个女人,一个极其威严的女人。
      温昭认出那是谁了——当朝太后。
      虽然因为云贵妃的原因,温昭常出入后宫,但他从未见过太后。即使是祭祀这类活动,太后也永远坐在轿辇中。后宫中关于太后的传言几乎都是说她是一个潜心礼佛不问世事的人。先帝曾因为她柔顺的性子而赐封号“柔”,唯一令人指摘的便是对孩子极度溺爱。不论是对当今陛下,还是对亲生儿子——梁王。
      陛下并不是太后的亲儿子,但陛下的生母与太后交好,两个人姐妹一样的要好。后来陛下的生母因胎大难产而死,临死前把刚呱呱坠地的陛下托付给当时还是柔嫔的太后。
      于是,陛下作为先帝的长子,便一直记在太后名下,成了太后的儿子。
      太后对陛下做得极好,甚至超过了亲子梁王,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曾因为陛下发热便在佛前发誓此生不占荤腥,还亲自割腕取血为陛下入药。
      慈母之心,可见一斑。

      但温昭只觉得可笑。
      这个传闻中的慈母,此时她的儿子正躺在病床上,而她看上去毫不在意,甚至还派人将后宫封了起来。
      是的,毫不在意。
      太后似乎对陛下的生死毫不在意,对朝堂上的喧闹毫不在意,甚至对温昭的擅闯也毫不在意。只兀自起身,拿起案台上的银剪,拨开珠帘,好整以暇地剪起了灯芯。
      焦黑的灯芯断落。
      烛光大盛,将众人面上惊惶映得纤毫毕现。

      温昭听到了一声冷冷的轻笑。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站在龙椅下面的太监厉声呵道:“阶下何人?未经通传,竟敢擅闯大殿!”

      元既白不安地握了握拳,他毕竟年纪小,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但还是很执拗地往前一步,试图把温昭挡在身后。
      一只手从后面将他拦住,温昭按住元既白颤抖的肩,朗声道:“臣,温昭——携五皇子元既白,拜见太后。”
      太后不动,只继续摆弄着烛火。

      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觑。温昭毕竟是忠武侯的独子,朝中不少大臣与他父亲交好,尤其是武官,就算不帮忙,也不忍心在此刻落井下石。众人思忖着忠武侯在其中分量,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盘算。
      顷刻间,微妙的氛围在殿内蔓延。以各部尚书为首的文官们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青灰色官帽的翅角划出道道冷硬的弧线。而另一侧的武将们则下意识地绷紧了脊梁,靴底与青砖的些微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中兵部侍郎与忠武侯曾交好,他刚想迈步上前,却被身旁的好友暗中拽住了袍角 —— 谁都知道,此刻剑拔弩张,只差一线!
      太后身边的公公忽地轻咳一声,这一声像一个信号,礼部侍郎周显正豁然起身。单手持笏,指着温昭骂道:“温昭!今日朝堂议事,乃国之重器,非四品及以上臣工不得入内!你一介区区七品修撰,无诏擅闯,目无礼法,此乃罪一!”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温昭身边那个小小的的身影,眼神中的厉色更重:“五皇子殿下,玉叶金枝,奉陛下旨意,由贵妃娘娘亲自抚育于后宫,此乃天家法度!你竟敢擅自将皇子殿下自深宫携出,惊扰太后!此等行径,置我朝律令于何地?目无法律,此乃罪二!”
      如果按照官阶,此时其实不应该由周显正打头,可他实在想在太后面前卖好,急急地跳了出来。此时见温昭不语,心里得意,袍袖一振,愈发厉声地诘问:“温昭!礼法、律令,你已犯其二!两罪并罚,该当何罪?!还不速速跪下请罪,听候发落!”
      温昭皱眉,知道对方刻意拿礼法压人,是想他剥夺他议事的机会,温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毫不避讳地望向群臣。他没有立刻跪下,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清朗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响起:
      “大人息怒!下官温昭,自知官卑职小,今日擅闯朝堂,确属僭越,甘领‘目无礼法’之责!”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众臣本以为他要狡辩,没想到竟直接认下了第一条罪名。

      然而,温昭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微微侧身,将五皇子元既白更明显地护在身后:“但是,‘目无法律’的罪责,下官万死不敢领受!”
      他目光灼灼,环视一周惊疑不定的朝臣,最终落回周显正脸上:
      “其一,陛下病重,深居静养,朝政暂时托付于诸公。事急从权,难道尚书大人认为我为了求一纸诏书而惊扰陛下便是符合为臣之道的吗?其二,贵妃娘娘虽奉旨抚育五皇子,可五皇子不止时贵妃一人之子,还是陛下之子,亦是社稷之子!五皇子思父心切,欲知陛下是否安好,欲天下是否安定,此乃纯孝,亦是天家血脉的责任!下官身为臣子,见五皇子忧心忡忡,于心不忍,故斗胆带皇子来此,非为‘挟持’,而是引路!此乃替陛下分忧,全皇子孝道!”
      元既白乖觉,听到温昭这么说,立刻大声说道:“是…是我要阿……温昭带我来的!我想知道…父皇病什么时候好,想陪着父皇,想陪着皇祖母……”
      他声音稚嫩,还带着点哭腔,配合着温昭的话语,瞬间将“目无礼法”的重罪,扭转成了“体恤圣心、成全孝道”的忠义之举!虽然依然僭越,但动机已然不同。“孝道”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周显正被温昭那番诡辩堵得说不出话,面皮紫胀,胡须抖动,却一时找不到更凌厉的言辞反击。

      就在殿内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又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赵崇明缓步从文官队列中踱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在户部掌钱粮赋税多年,心思缜密,手腕老辣,是朝中公认的实权派人物,其立场隐隐偏向太后所出、年长且已参政的梁王。
      赵崇明先是向太后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小温大人方才所言‘替陛下分忧,全皇子孝道’,其心……姑且不论其真伪,听着倒也算情有可原。”他微微一顿,话锋陡然转冷:
      “可今日朝堂所议之事,关乎国本承继,社稷根基,岂是稚子‘思父心切’便能参与其间的儿戏?!”赵崇明的目光扫过温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最终定格在元既白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殿下拳拳孝心,臣等感佩。可到底年纪尚幼,于朝政懵懂无知,更无陛下明旨允许其旁听议政。与其在这里听我等议事,徒增惶恐,不如劳驾小温大人带殿下到陛下寝宫之外,焚香静心,为父祈福。此方为纯孝至诚之道,亦合宫规法度。小温大人,你以为如何?”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赵崇明这招“釜底抽薪”加“道德绑架”,比周显正的法理弹劾更加刁钻难缠。明褒暗贬,不动声色地把“孝”字推了回来,暗暗逼着温昭将元既白带走,可谓是杀人诛心。
      许多原本对温昭有几分同情或觉得事有蹊跷的臣子,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觉得赵崇明所言……似乎更有道理?一个娃娃,确实不该在这里。

      压力如同实质般再次倾泻在温昭单薄的青袍之上。他能感觉到元既白抓着他衣角的小手更用力了。这孩子早慧,能够察觉局势微妙的逆转
      赵崇明心里冷笑,等着看温昭自乱阵脚,却见温昭抬头,正正地迎上了他幸灾乐祸的视线。只见温昭的脸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尚书大人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温昭不卑不亢道:“为父祈福,诚然是至孝之举。倘若陛下此刻能醒转,莫说祈福,便是要下官与五殿下一步一叩,叩遍这皇城九门,下官也绝无怨言!”
      他微微一笑,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接着说道:“然而!赵尚书言今日议事内容乃‘国本承继’之大事,言下之意,此事与五殿下——陛下的亲生骨血——全然无关?!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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