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不忌

6、惊梦（二） 元既白

　　元既白记得那一天，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一天之后他不再受人欺凌，有了温暖的被窝和足以果腹的食物。
　　他记得那一天温昭那天穿的红色袍子耀眼夺目，记得他身上浓浓的桂花香，让他无比的安心。

　　想到温昭，元既白慌乱的心稍微定下来了。
　　他要去找温昭，温昭在玄武门，找到温昭之后一切都解决了，温昭是能让他安定的一切。
　　这么想着，他听着脚步声躲开一队追兵，弯腰从宫墙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继续拼命地往前跑。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小路钻。
　　小路荒凉，半人高野草从砖缝里窜出来，倒成了天然的遮蔽。暮色中，元既白屏息，贴着墙根往宫门挪动。
　　他心里有事，走得急，没留神脚下有块石头。
　　脚别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不知道磕到什么，一阵尖锐疼痛传来

　　他的动静不算大。
　　但在此时却格外明显。
　　追捕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一片死寂中有人大喝一声：“他在这边！快追！”
　　——不好，他暴露了！
　　元既白想跑，可刚抬脚，膝盖一阵钝痛，尝试着跑了两步，勉强能挪动，但怎么也走不快。没办法，他只能就往就近的御花园跑去。

　　景帝喜欢山石，御花园里多奇珍异石，各种形状的石头参差排开，如同棋阵，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是再好不过的躲藏地点。
　　元既白踉跄着躲进一个假山后面。
　　这个假山设计得颇有些巧思，一株紫藤挡在入口住，拨开紫藤花便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蜿蜒曲折。
　　这个隧道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用山石堆叠，又从全国各地请来能工巧匠模仿自然的样子，手工雕琢，放才有了这岩、峦、洞、穴蜿蜒折叠的美景。

　　元既白此时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只一心盘算着要怎么甩开追兵出去，出去之后要怎么去找到温昭。
　　追兵的脚步声一会远一会近，看来他们在御花园搜查得也没有什么头绪。
　　他正暗自窃喜，就听见莫约几米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他受了伤，跑不远，你们顺着血迹再仔细找，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有数十人齐声应是。
　　铁甲摩擦声散成几队，分别往御花园的四个角探去。其中有一队人直直地向他这个角落走过来。

　　脚步声愈来愈近，元既白从地上摸了块尖利的石头，心沉了下去。
　　忽有温热气息拂过后颈，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已严实捂住他的口鼻。
　　"别动。"熟悉的声音贴着耳廓震颤，来人轻声说：”是我“。

　　元既白紧绷的神经倏然松了下来，可心却不受控制得越跳越快，震得耳膜生疼，他恍惚觉得五脏六腑都化作了战鼓。
　　极力压制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身子一软，倒在了温昭怀里。

　　这几年云贵妃他在宫里，云贵妃对他极好，吃穿用度都上心，他个头窜高了许多，已经不是初见时瘦猴子一样的身量。
　　可温昭仍像初见那样把他抱在怀里。

　　他今天穿一件绿色官服，腰上别一把长剑，显得人如青松，格外地俊秀。身上不知沾染了什么香味，总之格外地好闻。
　　温昭脚下运了功夫，无声地假山深处走。

　　他对这一块似乎格外熟，轻车熟路地转了几个弯，视线豁然开朗，只见眼前石顶开了一个洞，日光倾斜形成了一个天井似的构造，面前有三条分叉，路中间种了棵梅树。
　　温昭道：“这一处是仿照贵州织金洞的景色，这里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布局，工匠对道家颇有研究，这三条路需取无为，走中间。”
　　元既白道：“阿昭哥哥，你对这里很熟吗？”
　　温昭道：“从前和谢瑾在这玩，”他说着笑了起来，“我们惹过不少祸，都摸清楚了。”
　　元既白“哦”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昭道：“听说宫里出事了，我怕云姨遇到麻烦，所以过来看看，路上看到有侍卫在御花园里搜查，进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上你。”
　　元既白又“哦”了一声，恹恹地低下头。

　　温昭察觉到小孩有些不开心，以为他吓到了，此时追兵已经远去，索性坐下来好好修整。
　　他找个一个空旷的地方，把元既白放下来，然后从兜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借着一点火光仔细地检查。
　　元既白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狼狈，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上沾了杂草，右腿膝盖处擦破了皮，但万幸不深。

　　温昭将火折子递给元既白，自己撕下几块布条，单膝跪地为他包扎，心疼道：“磕到了怎么不说，不疼吗？”
　　元既白摇摇头，他紧紧盯着温昭，橘色光火光映亮了温昭紧抿的薄唇与眉骨投下的阴影，元既白看着他忽然问道：“阿昭……我们要回去找母妃吗。”
　　温昭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布条又绕了两圈，最后打了个结。
　　他抬头看着元既白，眼神里有一点怜悯，“我们不会回去找云姨了。”
　　“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是出口了，出去了我们直接去太极殿，群臣都在那里等我们，”温昭看着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离开御花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暮色如墨泼洒，宫道上奇怪地看不见人。
　　温昭来不及深究，抱着元既白往太极殿赶，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宫门口，温昭远远地看见两个守卫的宫人，心里愈发不安。
　　但如今箭在弦上，也容不得他细想。
　　温昭取出通行令，喝道：“急事出宫，快让开！”

　　两位宫人却动也不动，只将手里的长枪一横，把宫门挡了个严实。
　　随后不知何处一声锣响，两侧的宫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两队羽林军鱼贯而出将退路锁死；又有一队羽林军将宫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温昭把元既白护在身后，准备硬闯。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喝一声：“温大人留步！”

　　几位穿着官服的人从远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队举着火把的宫人。火把阵列如赤色游龙蜿蜒而至，将宫门照得犹如白昼、元既白不安地抱住温昭。
　　温昭认出这几位都是太后的近臣，与他素来不睦，尤其是为首的王御史，没少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弹劾他。
　　王部，当朝御史，四十岁出头，此时笑得得意，他喝道：“大胆温昭，竟敢挟持皇子，其罪当诛，还不束手就擒！”

　　……他挟持皇子？
　　温昭扭头看着，趴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衣服不放手的元既白，心里好笑，道：“王大人我有要事在身，烦请让开。”
　　“放肆！”王部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明黄云锦书卷，厉声喝道：“我奉太后懿旨，接五皇子前往慈宁宫，你温昭区区一个七品修编，怎敢拦我？”
　　温昭弯腰放下元既白，正要上前对峙，还没动作，元既白搂着他脖子的手忽然紧了紧，少年的额头蹭过他颈侧更深地埋了进去。温昭能清晰感觉到对方不安，脊骨在掌下颤抖，只能执拗地抱着他不撒手。
　　温昭安抚地拍了拍，垂眼冷笑道：“陛下尚在，哪里用的上太后的懿旨；若国祚不幸，五皇子便是天命所归。我奉天子密敕，护送五皇子前往太极殿。你们有几个脑袋，敢阻诏命？“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一时之间阻拦的羽林卫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王部也变了脸色，但仍强撑着，骂道：“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你说受陛下吩咐，你有什么证据？”
　　温昭不语，反手别在腰间的长剑，剑身如镜映出他带了三份冷意的眉眼，“昔年温氏护驾有功，太祖亲赐龙渊剑，今日陛下允许我佩戴入宫，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他握住剑扫去，剑锋所指之处，侍卫无不退让、避其锋芒。温昭起了捉弄的心思，手腕一转，剑尖往王部胸口刺去。
　　王部大惊失色，踉跄着后退，可后面乌泱泱地一群侍卫羽林军，慌张间竟摔在地上扑了个狗吃屎。

　　可谓天赐良机。
　　温昭道：“还不快让人备一匹好马！”
　　说罢，剑尖向下，作势要刺。
　　王部现下已没有半分嚣张，扯着嗓子求饶道：“快、快为温大人备马！”又讨好道：“温大人奉陛下之命行事，快把宫门让开！”

　　不多时，有个侍卫牵了一匹马过来。
　　温昭翻身上马，将元既白护在身前，执剑护在身侧，策马扬长而去。

　　从宫门到太极殿，骑马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太极殿门口有一段长长的台阶。
　　行至台阶前，温昭并不下马，反手扯住缰绳，整个人身子向后仰，马长鸣一声，前蹄扬起，后又重重地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温昭用剑鞘猛击马臀，马受了疼，踩着台阶往上冲去，直到眼见着要撞上殿门，他才又勒紧缰绳。
　　两人一马就这么堪堪地停在了太和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