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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梦(一) 第一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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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二十七年春,景帝忽感风寒。
这病来势汹汹,景帝年迈,一下子便病倒了,一连罢朝数十日。
彼时,朝中顿时群龙无首,太后也顾不上什么祖宗规矩,垂帘听政。
临朝第一日,便连下三道旨意,召亲子梁王回京,一时朝野议论纷纷。
大臣心里纷纷犯嘀咕:陛下虽子嗣艰难,前四个皇子不足周岁便都夭折了,但有传闻陛下膝下还有一子,是贫贱宫人所生,交由云贵妃秘密抚养,如今已八岁了。
但后宫消息半真半假,且云贵妃是商贾出生,朝中无依无靠,没有人愿意豁出头上这顶乌纱帽去和太后作对,皆装聋作哑,喏喏称是。
春寒料峭,京城今日格外冷,狂风从宫墙造景的孔隙中钻过,发出类似骨笛的幽咽长鸣。
八岁的元既白蜷缩在云贵妃怀里,承恩殿的火烧得很旺,但他却止不住地发抖。
自老皇帝病倒之日起,他们便被太后软禁在宫里,一步也出不去,年幼如他也隐隐能感觉到要变天了。
云贵妃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这个时候倒还有闲心看字帖,左手持书,右手拖了护甲在茶几上临摹。
似乎察觉到他的惊慌,云贵妃把书放下,柔声问:“在想什么?”
元既白不想让母亲担忧,摇头随便扯了个话题:“我在想阿昭哥哥什么时候进宫。”
“你想阿昭了是吗,”说到这个,云贵妃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她抱着元既白摇了摇,“我也想阿昭,这个混小子自从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之后,天天外面跑,和谢家那小子到处疯,浑然忘了咱俩。等他这次进宫,母妃罚他同你赔罪,好不好?”
元既白开心了起来,想点头,又有点不舍得,脑袋晃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要阿昭哥哥赔罪,让他陪我玩就好了。”
云贵妃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
元既白想跟着笑,殿外忽然穿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相撞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承恩殿门口。
宫门缓缓打开。
太后身边大太监岳公公领着几个穿红色官袍的人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侍卫。太监尖细的嗓音不怀好意地响起,“遵皇太后懿旨,着五皇子移驾慈宁宫躬亲抚育,云妃禁足承恩殿,非诏勿出。”
岳公公浮尘一甩,笑眯眯地说,“还不去把五皇子带过来。”
见岳公公身后的侍卫蠢蠢欲动,云贵妃不慌不忙地起身,行了个礼,道:“公公不必着急,本宫又不是打算抗旨。只是我与皇子到底母子一场,骤然分开心中不舍,且容许我们母子说句话。”
她伸手轻拍两下,殿内侍奉的宫女排成两列,鱼贯而出,手中皆举着托盘,托盘上陈列着金银珠宝、翡翠玉石。
为首的两位大宫女在岳公公面前站定,其余跟着站在随行的大臣和侍卫面前。
这么多珍奇的稀罕物陈列在眼前,而云贵妃提的要求又不过分,众人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趁着他们放松的这一刻,云贵妃将元既白拢在怀里,作势要帮他整理衣服,却以一个隐秘的角度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从殿后的小门走,去宣武门,找温昭,他在那里当值,记住了吗?”
元既白看着她,某种可怕的想法浮现在他脑子里,让他忍不住颤抖。
云贵妃却好似如释重负,她笑着松开他,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忽而将他往后一推,厉声喝道:“跑!”
这一声像一个指令。
宫女们忽然绷直身子,不约而同地将手一翻。十几个鎏金托盘几乎同时摔在青砖上,数不清的珠宝和精巧的玉器应声碎裂,露出了绑在手心的短剑。
那短剑薄如蝉翼,像融了一块薄冰铸成,以至于满院子的侍卫竟无一人察觉,这些宫女身怀利器。
但已经来不及了。
侍卫们眼前一道寒光闪过,手刚握住剑柄预备反击,只感觉一阵剧痛自腹部处传来。但见刚才还托着珠宝的纤纤素手,正不紧不慢地将染血的尖刀从他们腹中缓缓抽出。
刀刃过处,玄色武服裂口平整如裁开的云锦,须臾才渗出蜿蜒血线。
好快的刀!
为首的岳公公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在宫里多年的当差让他对危险格外的敏锐。可他已经老了,即使提前往后退了几步,也在瞬间被抓住衣领,然后一把刀从他胸口贯穿,然后又被猛地拔出来。
鲜血飞溅,他轰然倒下。
元既白在跑。
他不敢回头,他曾经所有的依仗被他甩在身后,他的母妃,那些平时喜欢逗他玩给他吃果子的宫女,惨叫声一声连着一声,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跑!
元既白想,他要跑得远远的,远离这一切的痛苦纠纷争端,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跑过佛堂,他曾经在这里见过他的父皇,他当时手里攥着一只草蚂蚱,那是编得最好的一只,他想把这个送给他的父皇,他幻想着他的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夸奖他然后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那个年迈的男人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果然是卑贱宫人的孩子,一点都上不得台面。”
他跑过冷宫,那是他从前住的地方,里面的嬷嬷很凶,总打他不给他饭吃,他饿极了就院子里吃草,冬天没草了他就啃自己的指甲,指甲啃秃了就去吃嘴上的死皮。嘴上的死皮长得真慢啊,撕了一回要三天才能长好,他饿得心肝脾胃疼,舔着带血的嘴唇想象着肉的味道,恨不得和院子里的柳树一样,冻死在冬天来临前的深秋。
他越跑越快,可追兵和可怕的记忆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围堵他,皇宫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他要出宫,他要去找温昭。
对了,温昭……
他想起在那痛苦得分不清时序的岁月里,或许是五岁也或许是六岁那年,或许是秋天也或许是春天,他饿狠了躲在一个角落对着水井哭,水里倒影出他又脏又可怜的脸。
跳下去吧,他想
然后“咚”的一声,一切痛苦都终结了。
他手攀着井边的栏杆,想要翻过去,可他太瘦弱了,经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让他个头比同龄人小了很多,翻了几次都中途栽下来,头还磕到栅栏上,擦破好大一块皮。
怎么死也这么难。
他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把嗓子给扯出来嚎,恨不得把所有的痛苦都一并倒出来,以至于忽略了一个人从前面走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是谁家的孩子,迷路了吗,怎么躲在这里哭?”
元既白抬头,只看见一个俊秀如天神的男子站在他面前,穿一身红衣,官帽上簪一朵大红花,笑吟吟地弯腰看着他。
……好看
元既白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可最终只嗫嚅道:“我是宫里的孩子,我没有迷路,我只是饿了。”
……宫里的孩子。
元既白看着眼前男子脸色骤变,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心里有些害怕:这个漂亮哥哥会像之前那些宫人一样欺负他吗。
可这个漂亮哥哥没有,他把手伸到他面前,柔声问:“我叫温昭,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几乎没有犹豫,元既白把手搭了上去。
温昭想带他走,可看他衣服破烂、瑟瑟发抖的样子,想先给他找件御寒的衣物。但偏偏他今日的衣裳解开极不方便,于是他扭头喊了一声,“喂,谢瑾!”
巷子出口处探出一个人,是一个年纪和温昭差不多的少年,穿一身黑色劲装,只是神色比温昭看上去凶很多。
“你不是要去见云姨吗?”谢瑾没好气地说,“又在这里磨蹭什么。”
“我要带一个小孩一起过去,”温昭笑嘻嘻地说,“他在发抖,向你借件衣服。”
“什么小孩,”谢瑾皱眉,看见他之后,脸色变了变,然后露出了和温昭方才一样的恍然大悟的神情,不过很快又严肃起来了,“你别管这件事,别给云姨惹麻烦。”
“我有分寸,”温昭仍笑眯眯的,但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你把衣服给我就好啦!”
谢瑾冷哼一声,解下外袍便扔了过来,边扔边看着他有点嫌弃地说,“这件衣服可是我娘给我做的,上等的料子,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外袍做工很精致,是元既白做梦才能见到的材质,他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有点窘迫,摇摇头往后缩。
“别理他,”温昭小声安抚道,“他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
说罢把元既白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
谢瑾的外袍比元既白长很多,即使他小心翼翼地提着一角,走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摔在地上。
他听见谢瑾心疼地“哎”了一声,然后抱怨的话远远地传来,“你温公子这么喜欢当好人,你干嘛不用自己的衣服。”
温昭折回来,见他实在不好走路,伸手把他抱了起来。他看着元既白局促不安的样子,示意他靠在他身上,随后挑眉不客气道:”我也想,只可惜我身上是圣上亲赐的状元服,弄坏了怕是要被陛下责问,可不像某人会士连前二十都没有进。“
谢瑾这下不说话了,温昭口头赢了一筹忍不住放声大笑。
谢瑾别别扭扭地看着温昭抱着元既白往前走,想离开但又还是狠不下心,踌躇了一下拔腿跟了上去。
“喂,”他说,“你干嘛捡他啊,平白给自己惹什么麻烦,你不知道太后这几年……”
“我知道,”温昭说,“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看陛下这几日的心情,现在就有一个转机,我到时候求一求云姨,让她收养他,也算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什么转机?”谢瑾问,”你又打算怎么说服云姨?“
温昭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吊儿郎当地耍赖,“跟云姨撒娇呗,不答应我就死缠烂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答应了我就下次来看她就给她带京城最时兴的胭脂和花样;况且她最疼我了,肯定会答应我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感觉肩上一阵濡湿,扭头发现谢瑾抱着他的衣服可怜巴巴地啃,看样子像是饿坏了。
温昭叹了口气,从袖口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他。这原本是他留着充饥的,现在便宜了这个小孩。
糕点精致,元既白被馋的来不及道谢便三下五除二地吞进肚子里。吃得急了,卡在喉咙里,想吐出来又不舍得,含在嘴里闷闷地咳。
温昭看得心里一软,柔声道:“更何况,我要是不救他,他怕是活不到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