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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谣言 野史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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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原身还活着,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文曲星没理他。
好消息是,温昭比下凡的文曲星强多了。
民间关于文曲星下凡最出名的传说就是白蛇传,传闻许仙和蛇妖白素贞育有一子许仕林。白素贞因为蛇妖的身份被法海压于雷峰塔下,只有许仕林考上状元,才能接白素贞出塔。
许仕林乃文曲星下凡,苦读三年后,蟾宫折桂,夺得了状元的头衔。衣锦还乡,知府亲自陪同,让法海不得不放了白素贞,使一家人终得团圆。
可即使许仕林状元及第,最终也不过被封为内直阁待诏,内直阁待诏区区从九品,温昭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官。
温昭上辈子做人,一向恩怨分明,最怕欠人人情。
这辈子半人半鬼,虽不是自愿,但是白白占了温子明的□□投胎,欠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因此对于他的遗愿,温昭义不容辞。
不过如今当务之急——是让眼前的人先停下来!
蒋叔玉看他醒过来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又要想不开,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就开始晃,边晃边嚎:“子明啊,你可不能再寻死了,虽然你父亲早逝母亲新丧现在身无分文住旅馆的钱和下葬的钱都是我给你掏的,以至于现在还倒欠我十两二钱银子三吊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救自己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重要的是虽然你现在四书五经只看了一本秋闱又只剩一个月了,但你还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所以你现在不能死啊!“
……不是,哥们你有病吧
温昭被吵的头疼,反扣住他手腕,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蒋兄手下留情,还请问现在是元嘉几年?”
“什么元嘉?”蒋叔玉诧异,也没留意对方忽然变得客气的称呼,道:“现在是昭明十年,你摔糊涂了吧。”
大周朝素来有不轻易更换年号的传统,除非是大灾祸或者新帝登基,莫非……
温昭一惊,握着对方的手用力,追问:“当今圣上……还是不是元既白?”
蒋叔玉手腕被他掐得发青,忍不住把他甩开,“嗷”地一声跳起来骂道:"你傻了吧?十年前温相温昭病逝,今上为感念其师生情谊,改元昭明,已经过了十年了!"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十年了。
温昭如释重负,又想到刚刚所说的“感念师生情谊”忍不住闷笑出声,笑着笑着竟然咳出泪来。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再加上一个晚上没睡,又是失血过多又是上吊,从高处摔下来之后又被人摇骰子似的摇了半个时辰,脑浆都要晃匀了,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更何况现在这句身体。
于是,温昭不负众望地,再次昏了过去。
温昭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客栈。
旅馆装饰得朴素,家具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他推开窗,楼下正对着一家小酒馆,从前沽酒的少女早已嫁做人妇,盘了妇人发髻,穿一身棕色的麻布裙,叉着腰叫卖。
他家的酒和别家不一样,有一股极淡的花香,入口甘醇。温昭从前常和谢谨到这里来喝酒,喝醉了边搀扶着到酒馆对面的客栈休息。
这个客栈经营的人是一对老夫妻,为人老实,手脚勤快,年纪大了弄不出什么花样,但胜在干净实惠,每年秋闱赶考的穷书生大多都住在这里。
温昭给自己重新换了身衣服,又重新包扎了手心的伤口,收拾完了之后让小二打了盆水洗脸。
铜盆里的水晃晃悠悠映出张苍白俊秀的面孔,乍一看和他上辈子竟然有五分相似,特别是鼻梁上一颗痣,位置竟分毫不差。但仔细分辨,便能发现两人截然不同,温昭上辈子长相秀中藏锋,眉毛浓而黑,眉尾如剑;但水中的人,眉眼舒展,如二月细柳,原本刀削斧凿的轮廓柔化成春山薄雪。
温昭掬起一捧清水,把倒影打散,心里有些犯愁。
他原本想着这辈子继续走仕途,一来,替原身实现心愿;二来把和上辈子没干完的事情再干一遍;但顶着这张脸入朝,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况且入朝为官,没有不见天子的道理,如果再遇上元既白……
过去太惨烈,他不敢细想。
但如果不入朝为官,那要如何实现原身的心愿呢,原身以死求愿,如果置之不理,先不说于心不安,这具身体是否会有什么问题还不清楚。
真是进退两难。
温昭谈了口气,又想到元既白。
上辈子他去世的时候二十八岁,元既白十八岁;如今元既白已经二十八岁,他却回到了十八。
可叹世事无常,阴差阳错。
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温昭不再纠结,走到桌子前喝了口茶。
这样的客栈没有好茶叶,大多是一文钱一大包的茶叶碎和茶梗,入口又苦又涩。
温昭上辈子是过惯好日子的人,喝的茶大多是各地知府进贡的什么百年茶树的叶尖尖,最次最次也是西湖龙井、黄山毛峰,他皱眉咽下去就开始找那个花钱的冤大头。
冤大头正在客房的另一张床上睡觉,大字摊开,四仰八叉,呼噜震天响。
温昭对蒋叔玉还是有点感激的。
蒋叔玉和原身是进京赶考的路上认识的,两人一起跳过了几回土匪,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蒋叔玉为人忠厚老实,又加上比原身大几岁,便把原身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多有照顾,坦诚相待。
如果说有谁适合拿来打听情报的话,非蒋叔玉莫属。
蒋叔玉觉得最近温子明变了。
这种变化很细节,很难说明,但他不讨厌。
比如,突然变得上进又好学了。
这点尤为明显,从前的温子明并不爱看书,就算看书也不过拿着一本书死啃,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但这几日在客栈养病,居然拖他去借几本书;而且从前向来是温子明向他请教问题的,但他这几日看书时有困惑思来想去找不到答案,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告诉温子明,没想到温子明竟然说得头头是道。
再比如,变得娇气了。
这种娇气不是矫揉造作,而是使唤他使唤得更顺手。蒋叔玉知道温子明不是故意刁难他,因为很多事情往往是他心甘情愿的。温子明死过一回之后,说话做事给他一种久居高位之人的感觉,因此温子明手指轻敲茶杯,他便觉得该为他添茶;温子明皱眉,他便晓得窗户开大了,忙不迭地把窗户关了;温子明看一眼茶壶,他便明白茶叶不好,偷偷地把客栈的陈茶换成自己带的碧螺春。
这些事情他做得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往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先动了。每每想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可看到温子明的那张脸,就什么都忘了,只觉得那样的人,天生是让人伺候的。
再比如,温子明最近总问他一些问题,这些问题街上五岁的小孩都知道,可温子明偏偏揪着细细盘问,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又露出一副介于咬牙切齿和吃了苍蝇之间的表情,让他捉摸不透,譬如此刻。
“陛下恨温相?”
“对啊,”蒋叔玉点头,“此事天下皆知,在野史中已有记载。”
“怎么记载的?”
“根据《宫闱秘史》所载,陛下与温相不睦已久,这也正常,毕竟温相专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蒋叔玉绘声绘色地说,”更何况温相野心越来越大,甚至以罢朝相威胁,陛下忍无可忍,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派了一个杀手潜入相府,把温相给……了“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意味深长地看着温昭。
温昭无语:“什么乱七八糟的,而且《宫闱秘史》不应该是讲帝王风流情史的吗,怎么跟我、温相扯上关系。而且这些完全是无中生有,没有丝毫凭证。”
“怎么没有!”蒋叔玉愤而拍桌,从包袱里抽出一本已经被翻到泛黄的书递给温昭,看得出来他翻这本书比四书五经加起来还要多。
温昭接过来,只见发黄的书皮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宫闱秘史,页尾一行小字写着:金陵狂生著。
他边翻,蒋叔玉边说,“温相下葬当日,温相的贴身侍女逃了出来,边跑边喊——”
【侍女边跑边喊,“是陛下杀了温相,是陛下杀了温相。”
陛下大怒,派人把侍女抓捕入狱,严刑拷打,命令她说出是何人指使她污蔑圣上的。侍女宁死不屈,最后受不住刑罚,咬舌自尽,死前大喊了一声:“狗皇帝,你是非不分害死忠臣,温相死前恨你入骨,你以后再也睡不好觉。”
一语成谶
果然,陛下此后数十日再不得安寝,做梦总是梦见温相一身血地站在他面前,问:“陛下何故枉杀臣?”
最后无法,求助神佛,国师让陛下将温相厚葬并追封,以慰在天之灵,后又让陛下把国号改为“昭明”,用王气镇压阴气,此事方得以解决。
只不过正史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将此事解释为“陛下念及与温相的师生之情,故而将国号改为昭明“】
【《昭明纪事·温昭列传》
……
宫婢奔呼于庭:"弑温相者,上也!"上震怒,命执之诏狱。严鞫主使,宫婢啮舌而绝,临刑厉叱:"昏君!汝忠奸不辨,戕害股肱,温相临终切齿,必使汝永夜难寐!"其言竟谶。
是夜,帝辄见温相浴血立于丹墀,诘问:"臣何辜?"旬月惊寤,形销骨立。召太祝卜之,敕以王礼改葬骊山,追赠太师,谥文正,更国号为昭明,以王气镇之,祟乃息。
然青史讳言,载曰:"上感念师恩,故改元昭明。"
呜呼!白玉阶前血未冷,朱砂笔底墨先干。】
隐娘,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女孩,被他当做妹妹一样照顾的女孩。
真傻,为了替他出一口气,放弃了他安排好的富贵闲散的下半生,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在了诏狱。
温昭心里一阵抽痛,不忍再看,把书合上,手撑着头靠在椅子上。
他原以为他的死亡会是一切的终结,可没有。
他原以为人死如灯灭——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一切便归于虚无。可爱恨偏偏是永不靠岸的船只,碾过十年的岁月向他驶来。
"元嘉三年七月初九,帝大怒……"
"其罪当诛九族……"
"此獠合该永镇无间地狱……"
史书上记载的那样清晰,白纸黑字,那样浓烈的恨,那样世人皆知的恨,让温昭迷惘,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元既白,你这么恨我吗